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海鸟从他们头顶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然后他说:“如果可以的话。”
可以的话。不是“好”,不是“带你走”,是“如果可以的话”。留了余地,也留了念想。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了。
陈明月抬起手,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左边划到右边。那是海平线,她想象中的。然后她在线的这边点了一下,又在那边点了一下。这边是我,那边是他。中间隔着海,隔着政治,隔着战争,隔着生死。
可至少,在想象里,这两点是连着的。
铁门又响了。钥匙转动,锁舌弹开,门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是魏正宏。
他换了衣服,不是军装,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笔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刀。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进来后,他先环视了一圈医务室,目光在墙角的裂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上。
“陈小姐。”他开口,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静。
陈明月没应。她继续看着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魏正宏也不恼。他拉过唯一的那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椅子腿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把文件夹放在腿上打开,牛皮纸袋放在一旁。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他说,语气像是在谈一桩生意,“你丈夫是地下党,三年前在嘉义被枪决。你是去年加入地下组织的,介绍人是苏曼卿,代号‘白梅’。主要负责高雄到台北的交通线,传递过十七份情报,其中三份是军事情报,等级是‘绝密’。”
陈明月眼珠动了动,看向他。
“我说得对吗?”魏正宏抬眼,目光和她对上。
“既然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陈明月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
“还有些不知道的。”魏正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的侧影,戴着帽子,穿着风衣,正从一家咖啡馆出来。照片右下角有日期:1954.10.23。
陈明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那是林默涵,虽然只拍到了侧脸,虽然帽子压得很低,但她认得出来。认得他走路的姿态,微微前倾的肩膀,还有插在风衣口袋里的那只手——他的左手总是插在口袋里,因为那里常年放着一本《唐诗三百首》,书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不认识。”她说,声音没有起伏。
魏正宏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照片收回去,又抽出一张。这张更清晰,是正面,但距离远,像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照片上,林默涵站在码头,身后是高雄港的货轮。他在看表,眉头微蹙,像是在等人。
“再看看。”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