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年轻,经历的事太少。”林默涵摘下眼镜擦拭,“在敌人的心脏里做这种事,光有热血不够,得学会把自己变成石头,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任务。”
“就像你一样?”
林默涵动作一顿。陈明月很少这样直接地提问,更多时候她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我做得还不够好。”他说的是实话。昨天路过国小,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校门口等家长,他站在对街看了足足十分钟,差点耽误了和海关处长的会面。
陈明月从怀里掏出一支小玻璃瓶:“苏姐配的安神散,睡不着时含一点在舌下。”
“苏曼卿?”林默涵接过,瓶身温热,带着她的体温。
“她上个月来高雄进货,顺便来看我。”陈明月顿了顿,“她说你太紧绷,像拉满的弓,久了弦会断。”
林默涵苦笑。苏曼卿总是这样,隔着海峡都能看穿他的状态。那个在台北开咖啡馆的女人有着猎鹰般的眼睛,能在瞬间分辨出谁是客人、谁是特务、谁是同志。
“她还说什么了?”
“说魏正宏最近频繁往台北跑,好像在调查去年那批失踪的军火。”陈明月压低声音,“而且他失眠症加重了,从一天两片安眠药变成四片。”
这个消息让林默涵心头一动。魏正宏的失眠症是他们少数掌握的弱点之一,这个军情局少将白天是冷静残酷的猎手,夜晚却要依靠药物才能摆脱噩梦。去年他们曾利用这一点,在安眠药上做过文章——将一批假情报塞进药瓶,让内线调换,诱使魏正宏做出错误判断。
“知道他在哪里拿药吗?”
“博爱路的‘济世药房’,老板是他表弟。”陈明月显然做过功课,“但药房戒备森严,前后门都有便衣守着,买药的方子要盖军情局的章。”
林默涵在脑中迅速构建计划。直接接触药房风险太大,但如果是魏正宏身边的人呢?那个给他送药的副官,或者每天照顾起居的勤务兵?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雨势渐小。高雄港的方向传来轮船汽笛声,沉闷悠长,像巨兽苏醒的呼吸。
“今天要去见谁?”陈明月问,手已经伸向衣架上的西装。
“高雄港务处的王处长,约了早茶。”林默涵开始打领带,“他儿子下个月结婚,我备了份厚礼。”
“又是那套镀银餐具?”
“外加一对瑞士金表。”林默涵对着小镜子整理衣领,“王处长喜欢排场,越是张扬的礼物,他越觉得你有实力。”
陈明月走到他身后,伸手调整领带的结。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脖颈。林默涵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和阁楼里机油、纸张、灰尘混合的味道完全不同。
“小心点。”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我昨晚听见巷口有陌生口音,像是外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