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咖啡馆在巷内,招牌俄文配汉字,玻璃窗蒙着水汽。
林默涵推门,铜铃响。
苏曼卿在正午人少时亲自站柜台,红裙,卷发,笑起来眼尾一粒痣。“沈老板,好久不见,龙井今日未到,换冻顶成不成?”
林默涵心头微动——“龙井今日未到,换冻顶”,是江一苇肯见。
“冻顶便冻顶。”他脱伞入座角落,“杯盖叩三下,代表我请苏老板喝这杯。”
苏曼卿笑啐一口,转身煮咖啡。杯碟在她手里碰出三声轻响,极自然,像只是手滑。
十分钟后,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推门进来,要了黑咖啡,坐到靠窗第二桌。他左手小指有钢笔茧,右手端杯时,无名指微屈——江一苇。
苏曼卿把冻顶端给林默涵,顺手把糖罐往江一苇那桌推了推:“江秘书,糖自己加。”
江一苇没加糖,喝一口黑咖啡,从报纸里抽出一张公交票,压在杯下。
林默涵用余光扫:公交票背面铅笔写“周四廿三时,大稻埕颜料行后门,陈文彬(你备名)知,带左营潮位单”。
——大稻埕颜料行,是他逃亡台北后的备用身份“陈文彬”之地。江一苇连这层都摸清,说明他盯“沈墨”不止一天,却选择此时亮牌,只因魏正宏逼他交“内鬼名单”的期限,是本周五。
林默涵端冻顶饮尽,杯盖在托盘里叩三下,起身留钞走人。
出门时雨更大。他没打伞,任秋雨浇透西装肩线,像把茶席上那层“温文”也浇醒。
巷口卖报纸的小孩喊:“中央日报!第三处魏处长谈保密防谍!宁可错杀三千!”
林默涵买一份,夹在腋下。
他走回车站,火车回高雄时,邻座老太太睡着了,鸡筐里少了一只鸡——大概是中途停靠台南时,老太太塞给儿子了。
他靠窗,看雨刷刷掠过嘉南平原的蔗田。1954年的蔗秆比人高,风一吹,绿浪里像藏千万只海燕。
他伸手进内袋,摸到晓棠照片、武夷茶渍卷、老郑抄件、江一苇公交票。
摸到陈明月塞进来的那枚铜簪——她趁他穿外套时,把发报机零件分装进簪芯,说“你带簪,我带机座,拆开就不全”。
雨声里,他忽然极低地,用气声数:
“晓、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