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福建晋江老家,每年中秋村里都要祭月。母亲会在院子里摆一张方桌,放上柚子、月饼、芋头,点燃三炷香。他和弟弟妹妹围在旁边,听父亲讲嫦娥奔月的故事。那时候他觉得月亮是世界上最亮的东西,因为它能照亮整个院子,也能照亮海峡对岸的台湾——父亲说,海峡那边也是中国人,说着一样的闽南话,吃着一样的红龟粿。
后来日本人来了,父亲死在轰炸中,母亲带着他们逃到内陆。再后来他加入了地下党,弟弟也参了军。1947年他在南京被捕时,弟弟正在山东前线打仗。他不知道弟弟是否还活着——组织上说“暂无消息“。
一个人活在世上,最怕的不是死,是失去联系。你爱的人散落在四面八方,你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他们也不知道你是否还在呼吸。你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连一句“我想你“都传不过去。
这就是潜伏者的宿命。
林默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已经发黄剥落,露出里面的竹编骨架。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但他不想松开。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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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默涵照例六点起床。洗漱完毕后,他换上一件藏青色长衫,戴上金丝眼镜,把微缩胶片藏进钢笔帽里。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钟,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和但不失锐利,这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应该有的样子。
“陈文彬“出门了。
大稻埕的早晨从豆浆油条的香气中醒来。林默涵沿着迪化街向南走,经过永乐市场时,卖菜的阿婆跟他打招呼:“陈老板,今早的空心菜很嫩哦!“
他笑着摇头:“今天不用了,赶着去码头接货。“
这是真话。今天确实有一批颜料从基隆运来,他需要去海关办理手续。但更重要的是,苏曼卿会在上午十点出现在“明星咖啡馆“,他需要在那里和她交接。
九点半,林默涵办完了海关手续,雇了一辆三轮车前往台北车站附近的咖啡馆。一路上他保持着警觉——这不是paranoia,而是职业本能。他注意到三轮车经过重庆北路时,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车窗紧闭。这种车在台湾民间很少见,大多是军情局或警备总部的公务用车。
他让车夫在一个路口提前转弯,绕了一段路才到达目的地。
明星咖啡馆坐落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考究。门口挂着俄文招牌——这家店最初是白俄移民开的,后来几经转手,现在归苏曼卿所有。
林默涵推门进去,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看样子是做生意的;靠窗的位置有个年轻女子在看报纸。苏曼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拭咖啡杯。
“陈老板,好久不见。“她抬起头,笑容灿烂,“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林默涵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雨前龙井,一壶。“苏曼卿对吧台里的伙计喊了一声,然后亲自端着茶具走过来。她走路的姿态很优雅,但林默涵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小块纱布——新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