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他挣开她的手,转回身去,一拳狠狠捶在桌面上,指节撞得生疼,“你说得对。我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里面有个东西一直在响,像发报机一样,嗒嗒嗒,停不下来。我关不掉它。”
陈明月走过去,轻轻关掉桌上的台灯。阁楼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剩下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街灯光。
“关不掉就别关了。让它响着。只要它还在响,就证明你还活着。”她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手指交叉进他的指缝,那只发报的手,痉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食指,被她攥紧,“活着就有希望。这句话不是对你说,是对我。你死了,我的任务就失败了。我在这里唯一的工作,就是让你活着。”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把那只被她握住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嗒——嗒。不是密码,不是暗号。他在说,知道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一束烟花不知道从哪里升起来,在高雄港的上空炸开,金色的光穿过雨幕,照亮了整片低垂的云层,把天撕开一道缝隙。有人在喊“中秋快乐”。雨水和硫磺的气味同时灌进屋里,那两枚月饼还搁在发报机旁,安静地搁着,像两个小小的月亮。
林默涵低头看着它们,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伸出手,把其中一个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明月,一半留给自己。
“月饼不能不吃。”他说,声音还在抖,但已经稳了许多,“吃完了,我还有一组坐标要发。”
陈明月接过半块月饼,咬了一口。月饼是莲蓉的,甜得发腻,被雨水泡过的饼皮黏在牙上,口感并不好。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一道接一道,红的绿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写字。林默涵吃完最后一口,把手擦干净,重新戴上耳机,按下开关。耳机里只有平稳的电流声。那个监听的信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他扣上电键的瞬间,陈明月看见他的眼神忽然变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耳机里,那个频率上,有人在呼叫。不是大陆的回复,也不是军情局的监听。是一个陌生的信号,极弱,发报手法很特殊——电键敲击的间隔比标准节奏慢了整整一拍,像是受伤的老人在咬牙坚持。林默涵听了很久,脸色渐渐发白。他将电键缓缓推到一边,摘下耳机,对陈明月说了一个字:“找。”
“什么?”
“他在找海燕。”林默涵盯着发报机面板上那个微微跳动的指针,声音沉得像灌了铅,“老渔夫。三个月前他在撤离时被迫切断联系,组织默认他已经牺牲。但他没有。他一直在呼叫,等海燕回应。”
窗外,又一道烟花炸开,照亮了高雄港灰暗的海面,也照亮了阁楼墙上那幅手绘的舰艇分布图。“中山号”的位置被红笔圈过三遍,在忽明忽暗的光里,像一艘即将沉没的船。陈明月低下头,重新握住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沉默着并排坐在那里。那只手是冷的,但已经不抖了。
“老渔夫。”林默涵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又像是怕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太大的重量,说出来会把人压垮,“他还活着。”
陈明月的手僵住了。她当然知道老渔夫是谁——林默涵的上线,高雄地下情报网的缔造者,一个在她还没来台湾之前就已经在这座孤岛上独自潜伏了七年的老情报员。三个月前,老渔夫在传递“台风计划”首批情报时被军情局盯上,撤离途中与组织失去联系。组织默认他已经牺牲,上个月香港方面发来的密电里,甚至已经用了“殉职”两个字。
“你确定是他?”陈明月问。
“发报手法。节奏比标准慢一拍,尾音拖得特别长——像抽烟的人弹烟灰,舍不得弹干净。”林默涵重新戴上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却没有按下去,“是他。他以前教我的时候就是这个手法,改不了。每个老报务员都有自己的习惯,跟笔迹一样,改不了。可是他在公共频率上呼叫,用的是明码,只发三个字——‘海燕,在吗’。连续发了——”他看了一眼发报机上自制的计数器,那是他用旧钟表零件拼出来的,“连续发了一百二十多次。每隔三十分钟发一次,已经发了整整四天。”
陈明月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公共频率上用明码呼叫一个潜伏特工的代号,这等于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放信号弹。军情局的监听站二十四小时值班,这个信号不可能没有被截获。“是个陷阱?魏正宏抓了老渔夫,用他的发报手法引我们上钩?”
“不是陷阱。”林默涵的声音很笃定,“如果是陷阱,不会用明码。魏正宏如果抓了老渔夫,会用密码呼叫,模拟正常的通讯流程引我回复。明码广播,等于告诉全世界‘老渔夫在这里’,等于告诉军情局‘来抓我’。这不是钓鱼,是——”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是求救。他知道军情局已经锁定了他的大致位置,逃不掉了。他在赌,赌军情局赶到之前,海燕能先听到他的信号。”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落了,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陈明月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雨水带来的,是从脊柱底部升起来的一种寒意。老渔夫在某个地方,带着一台发报机,在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紧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敲着“海燕,在吗”。四天。他在那里坐了多久?有没有吃过东西?有没有睡过觉?他是不是也在某个漏雨的阁楼里,手指痉挛地按着电键,面前摊着一张磨损的照片?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你要回复他。”陈明月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回复他就等于告诉军情局,海燕也存在,海燕也在高雄,就在老渔夫信号覆盖的范围内。他们会把整个高雄港翻过来。”林默涵的手指在电键上轻轻摩挲,那道被磨出的凹槽在指尖下微微发烫,“不回复——老渔夫撑不过今晚。他的信号越来越弱了,最后一次呼叫比第一次弱了将近一半。说明他的电池快没电了,或者他在不断移动位置躲避追捕,天线架不高。”他转过头看着陈明月,窗外闪电划过,照亮了他眼底那道挣扎的裂缝,“明月,按纪律我不能回复。暴露的潜伏人员必须自行切断联系,这是铁律。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