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十秒,又十秒。耳机里只剩岸噪。可那声多余的“嗒”像根刺——魏正宏的机要秘书江一苇曾警告,军情局第三处新装了“选频监听”,专挑商户短波闲频蹲守,听到规律敲击就录带比对。
林默涵缓缓熄机,真空管光灭。他抽出袖口照片,拇指摩挲女儿笑脸,低声:“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这句话,1952年他对着高雄港的灯塔说过;1953年春节酒局后对着厕所镜子说过;356章雨夜山洞里,陈明月昏睡时他也说过。每一次,都像把誓言刻在潮水里,退潮便平。
他忽然笑了一下,极苦。三十二岁的人,鬓角已有霜色。他想起魏正宏办公室那幅字——“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那个阴鸷的少将今夜应在饮菊花酒,翻《孙子兵法》,等安眠药起效。而自己坐在这漏雨的阁楼,为一张六岁女孩的照片错码。
可正是这张照片,让他没变成魏正宏。
他重新摊开电报纸,在“台风计划”坐标旁补一行铅笔小字:左营港潮位表与花莲水深已核,江秘坐标偏东零点三度为诱,勿用。署名不写海燕,写“墨”。
墨,是墨海贸易行的墨,是沈墨的墨,是女儿照片背面陈明月绣的那只海燕羽尖的墨色。
他起身,把照片重新夹回《唐诗三百首》第188页。杜甫的《月夜》正好摊开: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他指尖按在“长安”二字上。1954年的长安早已叫西安,可隐蔽战线上的人,都懂这词另有所指。
楼下传来陈明月轻微一声咳,是提醒,也是掩护。
林默涵吹灭蜡烛,阁楼彻底沉进中秋的雾里。月光从窗缝切进来,落在发报机冷却的旋钮上,像一层薄霜。
他摸黑把机器推回暗格,三层木板合拢,留声机盖子盖好。动作熟,却比往常慢半拍——不是谨慎,是不舍。每一次合上机器,都像把女儿的脸又锁进黑暗一次。
走出阁楼时,他听见大稻埕远处有爆竹。1954年的台湾,中秋不放灯,只放爆竹驱“匪气”。特务的吉普车鸣一声笛,爆竹便噎住。
林默涵站在颜料行后院,抬头看月。
雾散了些,月盘浑圆,照着屋脊铜丝天线,照着枯井铁锚,照着高雄方向的海——那里沉过老赵的钢笔,沉过张启明叛变那夜的雨,沉过苏曼卿咖啡馆地下室咖啡渣做的简易电池。
“晓棠,”他极轻地念,“等你长大,若翻到一本《唐诗三百首》,第188页有指甲印,那是你爸摸过月亮的地方。”
风过,桂花落满肩。
他转身进屋,把“陈文彬”的温吞笑容戴回脸上,准备明早去和海关老周对一批颜料税单。而袖中,女儿照片的边角,已被汗浸软了一厘。
林默涵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大稻埕的石板路上便响起了粪车轱辘的吱呀声。他换上一件藏青色薄呢西装,戴好金丝眼镜,将那本《唐诗三百首》和照片妥帖地收进公文包夹层,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