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明。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林默涵的记忆防线。
张启明!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那个被他用几块金条和“家国大义”策反的年轻人。那个在母亲病危时贪念作祟、勒索军需官最终暴露、被捕后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出卖组织的懦夫!他竟然没被处决,反而成了军情局的一条走狗!
冷汗,瞬间从林默涵的脊背沁出,与雨水带来的湿冷融为一体。比被跟踪更可怕的,是被张启明认出来。张启明见过他的真容,虽然当时他是以“李先生”的身份出现,但那副金丝眼镜,那个神态,那种冷静的语调……张启明极有可能认出了他!刚才的“意外”碰撞,根本不是扒窃试探,而是确认!
必须立刻离开!西门町不能再待了!台北也即将成为罗网!
林默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是潜伏者的大忌。他退回阴影,调整呼吸,让心跳从剧烈的撞击中平复。他轻轻挪动脚步,踩着屋檐滴水的间隙,向巷子深处退去。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日式澡堂,后墙有个破损的排水洞,勉强可以钻出去,通向后街的垃圾堆放处。
每一步都计算得精准,落脚轻缓,不发出任何声响。他像一只在刀尖上行走的猫,将全身的力气都控制在脚掌与地面的方寸之间。雨声是最好的掩护,掩盖了他细微的动作。
终于,他退到了巷底,找到了那个排水洞。洞口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他毫不犹豫,收起黑伞,侧身钻了进去。粗糙的水泥边缘刮擦着呢大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屏住呼吸,迅速钻过,落在后街湿滑的垃圾堆旁。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物,压了压被刮乱的头发,再次撑开黑伞,从垃圾堆后转出来,仿佛只是从另一条小巷正常穿行至此。后街人迹罕至,只有几只野狗在翻找食物。他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那里有车通往大稻埕,苏曼卿的咖啡馆或许能提供暂时的庇护和新的指示。
就在他即将踏上公车站台时,手伸进大衣内袋,想确认一下胶卷和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装着女儿照片的小牛皮钱包。
手指触到了冰冷的派克笔,触到了坚硬的胶卷……却没触到那个熟悉的小小方形凸起。
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昏黄的路灯,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探入西装马甲的内袋——那里是放钱包的地方。空空如也。
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他强作镇定,用拿伞的手轻轻按了按大衣和马甲的所有口袋,里里外外,正面反面。
钱包不见了。
不是掉落,是在刚才的“意外”碰撞中,被那个叫张启明的叛徒,用熟练的手法偷走了!那叛徒不仅认出了他,还偷走了他最致命的私人物品!
钱包里,除了几张零用台币,就是那张他看了无数遍、边缘已经起毛的女儿林晓棠的周岁照片。照片背面,有妻子娟秀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这是他情感的软肋,也是他身份的死穴!张启明见过他在策反时流露过对家人的思念,这混蛋一定知道这钱包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魏正宏!那个阴鸷的少将处长!如果这钱包落到他手里……
林默涵几乎能想象出魏正宏那张瘦削的脸上,浮现出怎样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而兴奋的笑容。他会拿着照片,对照档案里那个叫“李涛”的年轻地下党员的模糊记录,他会回忆起1947年南京那次未遂的抓捕,他会把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拼凑起来,最终,死死钉在“沈墨”——这个高雄来的、完美得有些不真实的商人脸上!
“海燕”的翅膀,被生生折断了一根。
公车轰隆隆地驶来,溅起一片污水。站台上的几个人挤着上车。林默涵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在路灯和雨伞的阴影下半明半暗,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但最终,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冷静所覆盖。
不能去大稻埕。苏曼卿的咖啡馆可能也已不安全。张启明既然认出了他,必定会带着特务大举搜捕他所有的联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