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亥时,城南土地庙,取货。”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但“取货”这两个字,让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清廷暗探接头的暗语,他父亲生前曾提起过。
“送信的人呢?”
“走了,没看清脸。”周文谦道,“但茶馆的伙计说,那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说话带京腔,像是衙门里的师爷。”
初十亥时,就是明晚九点。
沈砚之握紧纸条。明晚他本该在关帝庙与程振邦会面,而城南土地庙距离关帝庙不到三里。这会是巧合吗?
“少东家,今晚之约……”周文谦欲言又止。
“照旧。”沈砚之把纸条揣进怀里,声音坚定,“周先生,劳烦你守好城里。若我天亮未归,你便带着大伙按第二套方案行事——不要强攻,化整为零,各自潜伏,等待时机。”
周文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少东家保重。”
子时将至。
沈砚之下了城楼,牵出早就备好的马。他没有走城门——守门的清兵里已经有他们的人接应,悄悄打开了西门的一处角门。马蹄包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闷闷的响声。
出城三里后,他把马拴在一处树林里,徒步向十里铺走去。
初冬的旷野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月光很淡,被薄云遮着,时隐时现。沈砚之走得很快,羊皮袄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荆棘,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父亲。
光绪三十四年,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父亲从京城回来,把他叫到书房,关紧门窗,点上油灯。那时父亲刚被革去游击将军的官职,赋闲在家,但眼神依旧锐利。
“砚之,你可知我为何被罢官?”
十六岁的沈砚之摇头。
“因为我不想当奴才。”沈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朝廷要割地赔款,要镇压维新,要杀革命党,我都认了。但他们要我把炮口对准手无寸铁的学生……我做不到。”
那天晚上,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起了“革命”。
“孙文先生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话听起来大逆不道,但细想,何错之有?这天下,本就不是他爱新觉罗一家的天下。”
父亲从书柜的暗格里取出一面旗帜——青天白日旗。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但图案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