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解下腰间那方歙砚,递给身侧的沈福。
“团总?”沈福愕然。
“你守在此处。”沈砚之的声音轻得像雪,“我若登城不返,此砚交程振邦。他知我意。”
沈福双膝跪地,死死攥着砚台,喉中呜呜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砚之不再看他。他拔剑出鞘,剑身映着雪光,如一泓秋水。
这是他父亲沈朴庵的旧剑。朴庵公一生不曾执此剑杀敌,只以之裁纸、削简、修笔。剑刃并不锋利,剑格镌刻的小篆也已磨蚀殆尽,隐约可辨“守拙”二字。
沈砚之横剑当胸,向永泰门方向,深深一揖。
三百先登齐刷刷起身,刀出鞘,枪上肩,矛指城垣。
“杀——”
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这声音撕裂雪夜的寂静,像一把钝刀豁开旧年的伤疤,血与火一齐奔涌而出。
三百条嗓子齐齐呐喊,脚步踏碎积雪,石板街面隆隆震颤。
城头惊醒的守军仓皇奔至垛口,有人架起抬枪,有人手忙脚乱装填火药,有人嘶声呼喊求援。新募壮丁从未见过这等阵仗,腿软者瘫坐于地,胆怯者抛下枪支,更有人跪在垛口后念佛。
然而毅军老兵终究是老兵。
一名把总模样的军官喝止溃兵,亲自操起一杆抬枪,瞄向城下涌动的黑影。枪口火光一闪,铅弹呼啸而出——一名先登应声栽倒。
第二枪、第三枪紧接着响起。
沈砚之在弹雨中疾步向前。他没有盾牌,没有铁甲,只有一柄裁纸修笔的旧剑,和一腔父亲传给他的、守拙了二十七年的孤勇。
城下搭起第一架竹梯。
一名先登咬刀攀援,攀至半梯,被城头滚木砸中,仰面坠落,砸在雪地上再无动静。第二人立即补上,第三人紧随其后。
竹梯在重压下吱嘎作响,几欲折断。
沈砚之扶住梯身,稳住那要命的摇晃,抬头喝令:“上!”
攀援的先登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