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防了。”程振邦面不改色,摘下棉帽在火盆边烤手,“如今在滦州张统领手下当差。这不,有紧急军情要往绥中送,路过老哥这儿,讨碗热水喝。”
王把总狐疑地打量他,又探头看了看窗外那四个骑手,这才稍稍放松:“哎呀,你说这事儿闹的……山海关丢了,听说是一帮乱民干的?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程振邦在炕沿坐下,接过王把总递来的酒葫芦,仰脖灌了一口——劣质高粱烧,辣得喉咙疼,“足足上万乱民,枪炮精良,听说领头的还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用兵如神。一夜之间,关城就易主了。”
“我的亲娘……”王把总脸都白了,“那、那滦州那边……”
“张统领已经发兵了,步队两千,马队五百,最迟后日就能到关前。”程振邦压低声音,“可老哥,我跟你说句体己话——这仗,悬。”
“怎、怎么说?”
程振邦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当那山海关的乱民真是普通乱民?我听说,南边革命党早跟他们联络上了,枪炮都是东洋人暗地里资助的。不光这个,朝廷里头……也有人。”
“谁?”
程振邦手指往上指了指,不说话。
王把总倒吸一口凉气,酒都醒了:“袁、袁宫保?!不、不能吧?袁宫保可是朝廷的栋梁……”
“栋梁?”程振邦嗤笑,“老哥,你在这卡子上消息不灵通。我可听说了,袁宫保早就跟南边暗通款曲,就等着朝廷和革命党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当那……那什么总统。你想想,要不是上头有人默许,山海关能说丢就丢?那可是天下第一关!”
王把总愣在炕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他信了——或者说,他不得不信。这世道太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要是连袁世凯都靠不住,他们这些底下当兵的,还替谁卖命?
“贤弟,那、那老哥我……”
“赶紧收拾细软,找个由头回家吧。”程振邦拍拍他肩膀,“这卡子离山海关不过三十里,真要打起来,炮弹可没长眼。再说,万一乱民打过来,你这几个人几条枪,够干啥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马嘶人喊。程振邦神色一凛,掀帘出去,只见卡子外又来了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人,都穿着巡防营的号衣,领头的是个千总打扮的汉子,正跟程振邦的手下对峙。
“怎么回事?”程振邦上前,手按在刀柄上。
那千总上下打量他,眼神凌厉:“你们是哪部分的?腰牌拿来瞧瞧!”
程振邦心中一紧——他们这身衣服是从俘虏身上扒的,哪来的腰牌?但他面色不变,反而冷笑:“你又是哪部分的?腰牌呢?”
“放肆!”千总身后一个亲兵喝道,“这是绥中巡防营刘千总!奉吴统领之命巡查各卡!还不下马行礼!”
程振邦脑子飞转。绥中巡防营,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这刘千总若是吴统领的人,那说不定……
他忽然换了副笑脸,拱手道:“原来是刘千总,失敬失敬。卑职是滦州张统领麾下哨官程三,奉命往绥中送军情文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临行前沈砚之准备的,信封上盖着伪造的滦州镇守使关防,里头其实就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