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晚辈。”
盛宣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了指石凳:“坐吧。子云也坐,站着做什么。”
程子云有些拘谨地坐下。老仆进来添了茶,又悄无声息退下。池中锦鲤游弋,荡开一圈圈涟漪。
“山海关那仗,打得不错。”盛宣怀忽然开口,“我在上海看报,说三千乡勇,一夜夺关,牵制了关外十万清军。是真是假?”
“确有此事,但报上夸张了。”沈砚之恭敬道,“关外清军实有三万,且多是绿营旧部,战力不强。晚辈是占了天时地利,趁其不备。”
“倒还实在。”盛宣怀抿了口茶,“你今年多大?”
“虚岁三十。”
“三十岁,做到混成协统,不容易。”盛宣怀放下茶盏,“我三十岁时,还在李鸿章李中堂幕中当文案,整日抄抄写写。后来办轮船招商局,三十五岁才当上总办。你比我强。”
“晚辈岂敢与盛公相比。盛公兴实业,办电报,修铁路,利在千秋。晚辈不过一介武夫,提刀弄枪,成不得大事。”
盛宣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沈协统,你不必在我面前自谦。你是革命党,我是满清旧臣,道不同。但你今日来,不是来跟我论道的,是来求我办事的。说吧,何事?”
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沈砚之看向程德全,程德全微微点头。
“既如此,晚辈就直说了。”沈砚之从怀中取出那份裁军令的抄件,双手呈上,“北洋政府下令,限期裁撤各省民军。晚辈麾下三千弟兄,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南京,伤亡过半,如今又要裁撤。裁了,他们无家可归;不裁,粮饷无着。晚辈此来,是想请盛公指点一条明路。”
盛宣怀接过抄件,却不看,只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池水潺潺,鸟鸣啾啾。
良久,盛宣怀缓缓道:“沈协统,你可知我为何避居苏州?”
“晚辈略有耳闻。”
“武昌事起,我在北京,是邮传部尚书。革命党说我‘卖国’,要拿我问罪。我连夜逃到天津,乘船去日本。在日本待了半年,看报纸,看革命党如何治国。”盛宣怀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看得我心凉。什么共和,什么民主,不过是换了一拨人争权夺利。我一生心血,轮船招商局,电报局,汉冶萍公司,如今落的什么下场?招商局被各省截留税款,电报局成了政客喉舌,汉冶萍……哼,日本人虎视眈眈。”
他看向沈砚之:“你说你是武夫,成不得大事。那我问你,你们革命党,成了什么大事?推翻一个皇帝,换来一群军阀,这就是你们要的共和?”
话很重,程德全脸色微变,程子云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沈砚之却神色不变,恭敬道:“盛公教训的是。革命至今,确有许多不如意处。但晚辈以为,推翻帝制,本是开天辟地第一遭,无前例可循,无成法可依。走得歪了,慢了,都是常事。可路既开了,总要有人走下去。若因怕走歪,怕走慢,就退回老路,那才是真无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