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南京的盐水鸭,路上吃。”程振邦说,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鸭肚子里有东西,到了北京再看。”
沈砚之会意,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南京的城墙、秦淮河、总统府,都在车窗外向后掠去,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到南京时的情景。
那时是冬天,但南京城热气腾腾。满街都是剪了辫子的人,穿着新式的衣裳,见面就喊“同志”。孙中山在总统府宣誓就职,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句“倾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热血沸腾。
三个月,不过九十天。
一切都变了。
火车在夜色里向北行驶。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商人、官吏,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时政。沈砚之闭上眼睛假寐,耳朵却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听说了吗?唐绍仪辞职了。”
“这才当了几天的内阁总理?有一个月吗?”
“二十八天。说是跟袁世凯不合,政见不同。”
“什么政见不同,分明是袁大总统要独揽大权,容不得别人说话……”
“嘘,小声点!”
声音低了下去。沈砚之依然闭着眼,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唐绍仪是南北和谈时南方的代表,当了内阁总理,是革命党在中央还能有点声音的象征。现在他辞职了,袁世凯下一步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火车在蚌埠停了一站,又继续北上。夜深了,车厢里的人都睡了,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绵长。沈砚之睁开眼睛,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确实是一只盐水鸭,用油纸包着。他撕开油纸,在鸭肚子里摸到一个硬物——是个小小的铁盒,火柴盒大小,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就着昏暗的灯光,沈砚之展开纸条。上面是程振邦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砚之:此去北京,凶险难测。钥匙是东交民巷六国饭店307房间的,房间里给你留了东西。联系人姓陈,在《顺天时报》做编辑,暗号是‘山海关的雪化了没有’。保重,振邦。”
沈砚之看完,把纸条凑到灯上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很普通,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钥匙收进贴身口袋,把铁盒扔出车窗,然后撕下一块鸭肉,慢慢嚼着。鸭肉很咸,咸得发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