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不侵犯。”沈砚之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陆副官,我问你一句话——孙大帅跟张作霖签过互不侵犯的协定没有?”
陆文渊愣了一下:“这个……大帅跟张大帅之间,确实有过一些默契……”
“默契。去年孙大帅跟张作霖在天津见过一面,两人说好了南北夹击冯玉祥。今年年初,孙大帅又跟吴佩孚通了电报,说好联手对付北伐军。现在吴佩孚垮了,孙大帅转头就要跟我签互不侵犯。陆副官,孙大帅的互不侵犯,有效期多长?三个月?还是半年?”
陆文渊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沈师长,我是个当差的,大帅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有一件事大帅让我务必跟您说明白——南昌城他让出来,可城里的军火库他得带走。库里有三千条步枪、二十挺机枪、八十万发子弹。大帅说,这些军火他拿走,南昌城交给贵军,两不相欠。”
沈砚之没接这个话茬,反问了一句:“孙大帅现在在哪儿?”
“大帅在九江。南昌城里是张旅长守着。”
“张旅长手底下多少人?”
陆文渊犹豫了一下:“……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沈砚之点了点头,“陆副官,你回去跟孙大帅说——南昌城我要,军火库我也要。他要是痛痛快快把城交出来,我保证北伐军不进浙江。他要是想带着军火跑,那我就连军火带人一块儿收。还有一句话你替我带给孙大帅——他当年在湖北跟吴佩孚联手打北伐军的时候,可没讲过什么互不侵犯。”
陆文渊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长衫下摆甩了一下:“沈师长,您这话我原样带回去。不过我也多一句嘴——大帅的脾气您大概听说过,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您要是把路给他堵死了,他真敢在南昌跟您拼到底。”
“那就拼。”沈砚之也站起来,把孙传芳那封信从茶碗底下抽出来,原样折好递还给陆文渊,“这封信你带回去还给孙大帅。顺便告诉他,我在山海关起义的时候,对面是清军的洋枪队。在川南打护国战争的时候,对面是袁世凯的北洋精锐。孙大帅的兵,在我这儿排不上号。”
陆文渊接过信,揣进袖子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到祠堂门口又回过头来,忽然说了一句:“沈师长,有件事我私人提醒您一句——南昌城里的张旅长,跟大帅不是一条心。大帅让他守南昌,他嘴上答应了,背地里跟浙江那边的陈仪通过好几回电报。陈仪跟蒋介石有关系,这事儿大帅未必不知道,只是顾不上管。”
沈砚之眼皮抬了一下:“张旅长叫什么?”
“张世杰。保定军校三期出来的,跟您手下那个周参谋长是同期。”
陆文渊说完这话就走了,灰绸长衫的背影在雨里头晃了几下,钻进路边一辆等着的人力车里,车篷一拉,往北边去了。
周怀安从后头绕出来,脸色有点怪:“师长,张世杰跟我确实是保定三期的,不过不同科。他学步兵,我学辎重。”
“关系怎么样?”
“谈不上关系。一块儿吃过几回饭,那个人话不多,爱看书,不爱掺和派系的事儿。毕业之后他分到孙传芳那边,我分到国民军这边,五六年没联系了。”
沈砚之在祠堂里又踱了两圈,忽然站住了:“周怀安,你说张世杰跟陈仪通电,陈仪跟蒋介石有关系。那蒋介石知不知道张世杰这个人?”
“应该知道。陈仪跟蒋介石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关系不浅。张世杰要是真跟陈仪搭上线了,那蒋介石那边肯定有备案。”
“那这事儿就有意思了。”沈砚之拿红铅笔在南昌城北画了个圈,“孙传芳让张世杰守南昌,张世杰背着孙传芳跟蒋介石的人勾勾搭搭。我强攻南昌,打的是张世杰。可张世杰说不定巴不得我打——他正好借我的手把南昌丢了,好名正言顺地跟孙传芳说‘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