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厂主互相看了一眼。末了那个米厂老板姓孙的,胖墩墩的,站起来半弯着腰:“沈师长,确有此事。前天晚上有几个当兵的翻墙进了我们厂仓库,扛走了两袋子米。不多,就两袋,但厂里的工人都看见了,人心惶惶。”
沈砚之转头问周怀安:“哪个部分的?”
周怀安已经查过了:“二团三营的。两个兵,已经关禁闭了。”
沈砚之回过头来跟孙老板说:“那两袋米明天给你送回去。那两个兵我处理——每人二十军棍,开除军籍,撵出城去。孙老板你要是不解气,我让人把他们绑到你厂门口打,你看着打。”
孙老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沈师长秉公处置就行,我们哪敢看打人啊。”
“还有别的事没有?今天把话都倒出来。我这个人办事有个毛病——有事你当面说,说完了我办。你要是不说,过后让我知道了,那就不光是办你的事,还得办你这个人。”
几个厂主又交换了一轮眼神。最后纱厂那个姓李的老板咳了一声,慢吞吞地开口:“沈师长,您刚才说往后的事。那我们就斗胆问一句——北伐军进了城,往后这厂子到底怎么个章程?我们听人说,北伐军里边有人主张把大厂子都收归公有,老板赶走,工人自己管。有没有这回事?”
“有。”沈砚之这一个字说出来,几个厂主脸都白了。他接着说:“北伐军里边确实有这样的人,主张没收资本家的厂子,分给工人。但我沈砚之这个师不搞这一套。我给你们立个规矩——只要厂主不勾结军阀、不坑害工人、不偷税漏税,厂子照开,生意照做。北伐军保护民族工商业,这是我进城第一天就说过的。今天当着你们的面再说一遍。”
李老板舒了一口气,但紧跟着又追问了一句:“那工人的工钱呢?北伐军里头有人来我们厂里跟工人开会,说要涨工钱、减工时,还说要成立工会。这事儿沈师长管不管?”
沈砚之笑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李老板,工人要涨工钱你给不给?”
“给是该给,可现在厂子刚恢复生产,账上钱紧——”
“你账上钱紧是你的账,工人吃不饱饭是工人的账。我跟你交个底——工会可以成立,工人提的合理要求你照办,工钱该涨的涨,工时该减的减。你不办,工会来找我,我不能装看不见。但你厂子的正常经营,工人要是敢无理取闹,你也来找我。我两边都不偏——谁有理我站谁那边。”
几个厂主走的时候脸色比来时好看了不少。孙老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往沈砚之桌上搁:“沈师长,这是厂里一点心意——”
沈砚之看都没看,把红纸包推回去:“孙老板,你要是送军粮,我收。送钱,你拿回去给厂里工人多发半个月工钱。这个情我领了,比送我什么都强。”
孙老板讪讪地把红包揣回去了。
厂主们走了之后,周怀安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一份南京来的加急电报。沈砚之接过来一看,脸色慢慢沉了。
电报是蒋介石侍从室发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北伐军东路前敌总指挥何应钦在福建方向进展不顺,孙传芳残部退守浙江边境,有跟张作霖联合的迹象。南京要求沈砚之抽调一个团东进福建,配合何应钦夹击孙传芳。
沈砚之把电报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周怀安试探着开口:“师长,南京让咱们抽一个团东进福建,这事儿……”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咱们师三个团,抽走一个团,剩下两个团守南昌。万一孙传芳从九江杀个回马枪,咱们守得住守不住先不说,兵力上就捉襟见肘。而且抽走的那个团要是拨给何应钦指挥,那就是肉包子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