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外婆的裤子——深蓝色的棉布,膝盖处有一块补丁。他记得这块补丁。那是他小时候爬树摔破裤子,外婆连夜给他补的。用的是同一块布,同一种针脚。
他抬起头,看着外婆的脸。
"你不是我外婆。"他说。
外婆的表情僵住了。
"我外婆不会说这种话。"林杰站起来,用手背擦干眼泪,"她确实会怪我,但她更怕我怪自己。如果她真的在这里,她会告诉我:去忙你的,不用惦记我。"
他后退一步,看着外婆的眼睛:"你用她的样子,说我想听的话,想让我留在这里。但你忘了一件事——我外婆爱我,所以她不会让我放弃。"
外婆的形象开始扭曲。她的脸像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逐渐模糊,融合,最后变成一团灰色的影子。影子发出一声尖啸,向后退去。
"你怎么能——"梦魇族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这是你最深的内疚,你最痛的伤口——"
"对,这是我最痛的伤口。"林杰说,"但伤口不是用来困住我的。伤口是让我记住的。"
他转身向苏婉走去。苏婉站在院子中央,身影已经很淡,但她的眼睛依然清澈。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林杰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在这里。"
"我一直都会在。"苏婉说。
院子开始崩塌。梧桐树的叶子变成灰烬,墙壁出现裂缝,地面像被敲碎的镜子一样裂开。但林杰没有回头。他拉着苏婉的手,从裂缝中跳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发生了某种变化。那些他一直回避的内疚——对外婆的,对父母的,对苏婉的——不再像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而变成了某种lighter的东西。不是消失,而是被接受了。
他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他是一个不完美的儿子,一个不完美的外孙,一个不完美的恋人。但他仍然可以选择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下坠停止。
他们落在了一片空旷的荒原上。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上布满裂缝,裂缝中流淌着发光的液体。远处有一座黑色的山脉,山脉的形状像一个侧卧的人。
"第五层。"苏婉说。她的声音恢复了清晰,身影也重新变得凝实。第四层的崩塌反而让她在梦境中获得了更多的存在。
"这一层是什么?"苏婉问。
林杰环顾四周。荒原上没有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金属燃烧的味道,像电焊时产生的臭氧,刺鼻而灼热。地面上的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裂缝中流淌的液体发出幽绿色的光,把整片荒原照得如同鬼域。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雷声,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