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流落到哪个垃圾场……
但我不能这么做。
无论如何也不行。
“我可以离开这栋建筑吗?”我再次激活系统,向它提问。
紧急出口位于一层。
我看了看屏幕,上面仍显示着一层大厅的监控画面。值日的小男孩还在熟睡。
“再睡十分钟,孩子,”我说,“嗯?你还可以再做一个梦,梦见一个新的星球,或者梦见需要立刻进行退化改造的非友族。”
小男孩仍在睡觉,而我将这看作是默许了。
我回到寄宿学校里面,外面寒意刺骨。库阿里库阿没有主动给我供暖,我也不打算开口求它。
到头来,把导师别尔的尸体埋进雪里,也没有花太长时间。
尘归尘。
土归土。
我在那几扇两小时前怎么也敲不开的门边抖落身上的雪,抻平短夹克。按地球上的标准看,它实在过于短小。门应手而开。我走进大厅,迎面撞上了正在那把镀镍鱼叉下伸懒腰的男孩,他惊恐地看着我。
总算睡醒了。
“早安,孩子。”我说。
“早安,导师。”他的声音细不可闻。
很明显,小男孩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有没有看见他在站岗的时候打瞌睡。更关键的是,他犯了多大的错……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搬出了那句大人常跟小孩讲的蠢话,“也会偶尔在站岗的时候打盹儿。我们学校的门口立着一个……呃……破犁,是一个‘要塞时期’的老古董,用来犁地的。我就躺在它旁边睡着了。我觉得在快天亮的时候睡着一小会儿,也不算多大事。对吧?”
“对。”小男孩困惑地附和我。
我神秘地朝他挤挤眼睛,走向楼梯。就让这个小男孩只记住导师宽恕了他的错误这件事吧,这样他以后就不会想起,导师在下雪的时候出门散步了。
“我真的没有做错吗,导师?”他在我身后哀声问。
他们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样子。可以教他做一个高尚的人,也可以让他在雪地里辛苦劳作。他们就像黏土一样,很容易被改变,是理想的原材料、理想的炮灰。
让我们把“友谊”播撒到整个银河系!
我可以走到那孩子面前,抱抱他,告诉他世界上没人有错。在岗哨上睡着的人没有错;在夜里偷偷摸摸从名叫“清风”的集中营逃跑的人没有错;就连那个现在躺在雪地里、身体渐渐僵冷的人也没有错。也许,只有几百年前为几何学家的世界承担责任、作出决定的那个人——“臭不可闻的里格”或者他的导师,是唯一犯了错的人……
但这是一个死胡同。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改变身边的人。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由善良的本意铺就的,而建立在退化使者枪炮下的“恶意最小化原则”,有时候又显得那么诱人。
而我不能允许自己心里产生哪怕一点点的爱和柔情。因为正是它们成了几何学家伪善的武器,永恒又致命的武器。
“我一点都没有生你的气。”我说。
这正是他需要的答案。男孩微笑起来,在那把他祖先用来捕杀鲸鱼的鱼叉下站直了身子。
我向楼上走去。
寄宿学校里热闹起来了。我听见门后细碎的响动、乱纷纷起床的声音和睡意惺忪的呻吟。有的孩子已经醒了,在喊别人起床。都是稀松平常的孩子们的吵闹声。难道这个舒适的小世界不如地球吗?比不上地球上那些讨厌的小兔崽子、永远醉酒的大人、什么也不教的学校和无法带来快乐的职业吗?
比不上。如果允许自己产生动摇,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就像安德烈·赫鲁莫夫梦想的那样,我有了一套自己的标准。标尺是不会对自己产生怀疑的。一米还是一千克——绝不会因为售货员的幻想或者顾客的要求而改变。
我不喜欢几何学家的世界!
也就是说,我要继续走下去,沿着他们的足迹,穿过空间内侧和失去星星的天空。只要夜晚还没有被万千星火点亮,只要逼走几何学家的暗影族还没有给我答案,我就会一直走下去。
当理智停止运转,内心背叛自我时,什么才能成为标尺?
“早安,别尔!”
一个年轻姑娘从自己房间里走了出来,我亲切地向她笑了笑。她是个女导师,看我的眼神既有敬意,也有不知所措的怜悯。毕竟别尔是个罪人。而她不打算犯类似的错误。她不久前才被洗过脑,现在已经接过了光荣的接力棒,准备劝我改过自新。
“早上愉快……呃……”
“洛丽。我是导师洛丽。”
她穿着一条小短裙。那是一小片缠在腰间的布料。他们把这个叫作女式饰带。她的辫子黑亮亮的。如果在地球上,她的回头率一定很高,但多半是因为她很可爱,而不是由于她的奇装异服。在我看来,她有点儿敦实,但俗话说得好,“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别尔昨天跟她见过面?还是没来得及认识?
“我本来想去叫您吃早饭的,”姑娘说,“您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