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爷爷呢?爷爷!
我用自己唯一的姿势,努力看向瞠目结舌咧着嘴的小蜥蜴,仿佛想要从那双非人的眼睛里读出答案。
他眼中并没有答案,爷爷对一切心知肚明。但他想要赢过太空军,希望在曾经的小女孩玛莎心中,对安德烈·赫鲁莫夫个人的忠诚,大于对太空军规章命令的服从。
他只有一点没算到——玛莎的忠诚不属于他那个成功逃过脑梗的大脑,而是属于那具苍老无用的躯体。
达尼洛夫笨拙地跨过我,走向操作台。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踹了我一脚。但达尼洛夫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做。
毕竟我们是朋友!
“尽快开始超空间跳跃吧,上校。”玛莎请求道。
“我知道,少校。”达尼洛夫回答。
该死,这下玛莎的前途可是一片光明了!
“把彼得和‘计数器’固定在椅子上,”达尼洛夫同时下令,“动作快点儿。阿拉里可能在监视我们。”
我很想跟他说,即使它们做得到,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信任不分等级。但我没法出声。我拼命抗拒,不想让玛莎把我拖进椅子里,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需要让飞船关闭重力场吗?”
“没必要。不要去探测飞船那边,就当它不存在吧。如果一切正常,它会一直等着飞行员回去,但它的驾驶员不太可能回得去了。”
我被扣在椅子上,完全看不见爷爷-卡列尔,只能听见玛莎在一旁忙活。一行行数字在屏幕上闪过,计算着跳跃路径和时间。
库阿里库阿,你能帮帮忙吗?库阿里库阿?
共生体没有马上回答我。
不能。至少在近几个小时内不能。他们使用的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武器。它让你的外周神经系统陷入了休克。我可以让你再长出一套神经系统来,但还是无法解决问题。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法为地球技术的发达感到高兴。
那你和“计数器”没有共生吗?它伤得严重吗?
没有。它们的种族无法和我们共生。它们的生命基础完全是另一回事。和等离子生物托勒普的情况类似,我们无法和“计数器”共生。激光麻醉枪能对“计数器”生效,已经很令我惊讶了……非蛋白生物结构的耐受能力可能更弱。
不,这简直是地球科学的辉煌胜利!“计数器”这样的——居然是非蛋白生物!但它还是被击倒在地。
为什么我们所有的技术突破都是在军事领域?
“准备进行超空间跳跃!”达尼洛夫说。
但就连汹涌而来的超空间幻觉都没能淹没我的绝望感。
我就像在**秋千……一架疯狂的秋千。忽上忽下。忽明忽暗。忽喜忽悲。四次跳跃过后,不知不觉中,我的知觉恢复了。
可惜不只是我发现了这一点。在第五次跳跃开始之前,达尼洛夫和玛莎先把我绑了起来——捆得死死的,用完了一整卷胶带。小蜥蜴也成了自己椅子上的俘虏。它被裹得更仔细——他们显然担心外星人的生理极限远超人类。
“别佳,你想喝水吗?”达尼洛夫问。
尽管他完全是出于善意,但这只激起了我更多的忧伤。现在我这个孤胆英雄还有容身之地吗?我可以和古老神奇的阿米巴虫合体共生,可以让“计数器”抽取我的记忆,然后去外星的天堂里溜达一圈再回来。我无所不能,却在关键时刻没能察觉自己脖子上其实套着个看不见的项圈,所以想都没想过要把它摘下来。而被你当作朋友的那个人,只是在奉上级之命行事,那个浑身颤抖的姑娘,只是在耐心地等待“x时刻”[1]的到来。
“畜生……”我挣扎着小声骂道,自己也一惊,我的嘴唇居然已经可以活动了。
达尼洛夫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彼得,你相信自己有权决定地球的未来吗?”
“相信!”
“我也很确信我有这个权力。”他满意地点点头。
“只有一个……区别……”我艰难地从嘴唇里挤出一个个词语,“你骗了我。背叛了我。”
“说不定,这意味着我比你的人生阅历更丰富?”
没等我回答,达尼洛夫就自顾自点头了,“事实也的确如此。你要喝水吗?”
我想喝水。非常想。
在第八次跳跃之后,达尼洛夫再次询问我有没有什么需求,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他的好意。咕咚咕咚喝了一整杯水后,我打算问问他几何学家的飞船还在不在原位。我多么希望听到他说,那艘飞船脱钩了,在跳跃中失踪了,或者自己启动推进器飞走了……随便去哪儿都行,哪怕是回到自己的世界。
还好,我及时反应了过来,它哪儿也没去。不然飞船里不可能还有人造重力。几何学家智慧又天真的机器还在等着自己的飞行员回去……
第十二次超空间跳跃后,达尼洛夫在导航操纵台旁忙活了许久。很明显,我们偏离了路线。我恨不得自告奋勇去帮助他们,但显然上校不会让我碰到控制系统。如果我只是出于嘲笑敌人的目的提出要帮忙,那会显得我太不严肃,太幼稚。
“萨沙,要不,我们把底舱清理一下?”玛莎问。
达尼洛夫想了想,便噼噼啪啪地拧起了开关。也许清空库存的半身像并没什么实际意义。飞船的重量对超空间跳跃没有影响,阿拉里的等离子推进器也没这么脆弱。但载着一舱原封不动的货物回去,的确有点儿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