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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谢尔盖·卢基扬年科 ;肖楚舟 译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我们将成为一体。我同意了。

我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声音、形象和各种感觉都如同雪花般崩落。不,“三角洲”不是一个智慧体,它只是我身体的附属品。但这个附属品着实……

我能透过机库的墙壁,感觉到机器正沿着小城的街道飞驰,听得见加利斯的呼吸声和树梢的沙沙声。世界变得无比辽阔,又近在眼前,且在我掌控之中。即使在几何学家的飞船里,我都没有体会过这样强大的力量。但与此同时,仿佛又有些东西被屏蔽了,遥不可及。比如,它无法飞往其他星球。“三角洲”似乎还没有完全激活。

“无法完全控制机器。”我说。声音不是从我嘴里传出去的,而是整个机器的金属机身在发声。整个机库好像都回**着我的吼叫声,加利斯皱起了眉头。

“量力而行,彼得。没错,机器的一部分功能被屏蔽了。我对你的能力还是没把握。但剩下的足够你用来战斗巡航了。”

我没有留意他的话,一心只想试遍所有功能。移动……起飞……用摧枯拉朽的力量刺穿天空、粉碎岩石、点燃火海……

“够了。这次只是让你试试。足够了。下来吧。”

我想要提出异议,不是用话语,而是用行动。我想直接穿过薄薄的天花板,欣赏一下我指掌之间的毁灭性力量……

我在最后一刻冷静了下来。加利斯大概预料到了我的反应,只是静静等着。伴随着心中的失落和身体切实的疼痛,我挣扎着从“三角洲”赋予我的巨大力量中爬了出来。那个充满无声咆哮的世界又变回了小小的驾驶舱。我浑身发抖,像蚕茧一样紧紧包住我的座椅慢慢松开了。

“下来!”加利斯重复了一遍。

驾驶舱满不情愿地打开了。我站起来,对上加利斯的双眼。他被我的表现蒙骗了,此刻的眼神充满希望。很好。我顺着薄薄的踏板滑了下来。

“真是台好机器,大尉。谢谢。”

加利斯没有接茬。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我还以为你肯定驾驭不了它。”大尉非常平静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

“它被闲置很久了,已经在机库里关了半年,没有飞出去过,也没有配备飞行员。‘三角洲’是为战斗而生的,它会对你的思想施加影响。”

“那为什么还要把它给我?”我轻声问。

“如果你刚才开着它飞出去了,我……就会把它拦截下来,”加利斯望着我的眼睛,“我们不需要无法控制自己武器的飞行员。”

“你倒是挺好心。”

不知不觉中,我也开始用雪一样的语气讥讽大尉。

“总得有好心人。”加利斯也用同样的语气回应我,“好了,我很满意你的表现。现在记住,这是你的机器。你是我的飞行员。我是你的沙皇、你的上帝。一旦警报拉响,你要在两分钟内就位,坐进驾驶舱待命,收到任务后就开始执行。我不建议你扩大机器的指令权限,更不建议你执行那些权限。如果你闯了祸,我可以原谅你,也可以不原谅你。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产生什么后果。”

他转身走出了机库。

真是完美的守则。

真是个美好的世界。

最可怕的是,我在听他说话的时候,差点儿产生了一点激动之情!

电视上是怎么说暗影制度的?完全的自由和幸福?个人发展和自我完善的无限可能?

爷爷,我现在多么需要你……

我思念的不是你后来的样子——一个被囚禁在外星人身体里的、阴阳怪气的犬儒主义者,而是从前的你、我幼时的你。即使你抚养我的时候就别有目的,但你总是在我身边,随时给我爱抚和安慰……以及答案,任何问题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扭扭捏捏呢,爷爷?你一定能成为一位伟大的导师。也许我正是因此而厌恶几何学家,我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看到了你的影子。爱是多么残忍的毒品,尤其是一位真正导师的爱。不管怎么说,毒品尽管有害,但只要尝过一次,就再也戒不掉了。即使暂时拒绝了甜美的毒品,甚至诅咒它,你仍会想起那感觉,在难以遏制的欲望中痛苦地抽搐,渴望再尝尝大麻带来的轻松愉悦、摇头丸带来的无所不能和酒精带来的真挚热忱……爷爷,你的教育带来的温柔爱抚也像毒品……

爷爷已经知道答案,这一点阻碍了我对暗影族的理解。我知道爷爷早就不喜欢暗影族,所以无法用毫无偏见的双眼看清真相。

但我仍那么渴望!我渴望到膝盖颤抖、喉头哽咽,希望能再次听到那些童年时爷爷灌输给我的东西。我怀念简单明朗的世界和无边无际的自由,即使那自由只是取景框中的风景。我无法独立。我唯一真正伤害了的人——导师别尔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导师。”是的,也许吧。我要么永远是一只兽,要么永远是驯兽师。都是一回事。

现在我成了“三角洲”的飞行员——一场永恒的战争中的小小螺丝钉,但依然是剧中人。我已经不由自主地想去博得严厉又善良的加利斯大尉的信任,想要体会那种臣服于力量之下的感觉,即使他的命令暂时干扰了这一切……难道整个世界都是由这两种人构成的——导师和抚育对象?能给出英明告诫的人和乐于听从的人?而我的一生只是不断地在两个极端中间循环,从一个角色到另一个角色,从一种奴隶到另一种奴隶?从孩子变成父母,从领导变成下属……哈,你好,艾瑞克·伯恩[1],你在某些方面比弗洛伊德高明。与甜蜜的权欲和愉悦的臣服欲相比,性欲不值一提——或者会变成二者之间的又一片战场。

我甚至摇起了头,试图摆脱纷杂的思绪。我看了一眼“三角洲”,只要现在说一声“客人”,坐进驾驶舱……就能感受那赋予我的力量……

见鬼去吧!

可惜,这里没有摄影师能把我气冲冲走出机库的样子拍下来。这张照片可以取名叫“逃离**”……我活像一个刚扔下香烟,就开始琢磨最近的烟店开门到几点的烟鬼……

太阳照得我眯起了眼睛。我停下脚步,在一排排建筑中间寻找“自己”的宿舍。忽然,我打了个寒战,感觉到了栅栏旁门的存在。

为什么不走呢,说实在的……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毫无助益。我应该离开这里,去寻找暗影世界的中心。

但如果热带雨林中的那扇门都不管用,那这些能起作用吗?

我跑了起来。

他们到底是特意把基地建在门边的,还是后来才把门安在这儿——我不得而知。这些门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可以将它们比作一道来自身后的视线,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就好像有人挥手把一块块黑斑扔在栅栏上、石板地上或者屋角。那是一种异质的、隐秘的、潜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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