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苗苗跑过去,指着郝岩年高兴地说:“妈妈,叔叔说他是妈妈的好朋友耶。”
七十年代思想单纯,也更加保守,乱搞男女关系是大罪,男同志跟女同志关系清白,只能是革命友谊,好朋友多少有些暧昧。
小苗苗一句话,大爷大妈们开始扫射,他俩不都是渝城人吗?不会周湘云还没离婚就好上了吧?
女同志婚外情很少发生,一旦被验证,不仅要被笑掉大牙,还要被“游街示众”,就算被冤枉,人言可畏,当事人也一辈子抬不起头。
杀人诛心,郝岩年心够黑啊,周湘云揽着小苗苗的后脑勺,将人护到身后,笑盈盈地告诉所有人她和郝岩年的关系:“是老相好。”
郝岩年神色僵了僵,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诚,一点不像他认识的周湘云,郝岩年看向周湘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周湘云以不变应万变,反正笑就对了,就算郝岩年识出破绽又如何?他们三年多没见过了,期间变故那么多,她有点变化也是理所当然,对他的怀疑,她无所畏惧。
其他人也没想到周湘云居然就这样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跟郝岩年的关系,丝毫不加掩饰,如此一来,他们心中的猜疑瞬间烟消云散。
毕竟掩饰才是解释,而解释就是事实。
“郝同志是我处过的第一个对象,”周湘云看向郝岩年,满是愧疚,“是我对不起郝同志……”
话没说完,眼尾湿浸,周湘云抬手悄然抹去,一副“我也是身不由己万般无奈”的表情。
但你要问我也不会说,你就自个儿去猜吧。
郝岩年心痒难耐,几次看向周湘云,欲言又止。
时隔这么多年,他真的一点没变,自尊心还是那么强,周湘云回想当年,当初郝岩年之所以跟周湘云好,并不是他多喜欢她,只是因为周湘云是棉纺厂乃至整个渝城最好看的姑娘,跟她在一块,不管走哪儿都是人们关注的焦点,这让郝岩年倍有面子。
而郝岩年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满意周湘云,觉得她被家里人惯坏了,过于任性过于矫情了些,不过还有得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只要结婚,他有信心把她教好。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快要结婚的对象,突然跟别人好了,棉纺厂都在看他笑话,这让郝岩年怎么受得了?一气之下,远走他乡,所有骂名周湘云一人承下,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就是说,两人感情出问题后,一直到郝岩年离家出走,他跟原主未曾见过面,周湘云就这漏洞大做文章,倒打一耙。
“瞧小云那表情,一看就有故事,肯定是她城里父母逼迫她,不然以小云的品行,怎么可能做出始乱终弃这缺德事儿!”
大爷大妈之所以稳坐村里八卦源头,还不是因为他们立场不稳最易洗脑,周湘云打入敌人内部,一口一个叔叔婶婶,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给他们留下好印象,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帮她说好话吗?
周湘云从不做无用功,准备用来对付原主知青院的那位“好闺蜜”,以魔法打败魔法,郝岩年赶趟儿凑上来,正好验证成效。
“听说小云那个前夫是科研员,一个月光是工资就有五十块,还不算其他福利,那老两口棒打鸳鸯还能为什么?想小云攀上高枝,他们一家子跟着享福呗。”
“哎呦老天爷,那不是卖闺女吗?跟拍花子有什么区别?为了钱毁了闺女终生幸福,他们就不会良心不安吗?”
“那也得有良心不是?说不定他们早就知道小云不是亲生,所以才强迫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是想趁事情败露前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周湘云:“……”
大爷大妈不愧是风里来风里去的老一辈,见过大世面,想象这么丰富,一人一句,说得她都信以为真。
就原主这遭遇,太可怜了吧,周湘云流下了两滴同情之泪。
在外人看来,她哭,是因为被触及了伤心之事,换做别人,还不得哭天抢地控诉自己那对不良养父养母。
她却没有,而是,这么委屈还要隐忍。
这孩子当真乖巧懂事。
大爷大妈们齐刷刷地看向郝岩年,那眼神就像绣花针似的,密密麻麻扎他身上:你个负心汉,小云这么好一姑娘,你怎么舍得辜负?
郝岩年:“?”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以致郝岩年开始自我怀疑:若是当年,他没有不告而别,而是去找周湘云把事情问清楚,她是不是就不会被逼无奈嫁与顾何?
这下轮到郝岩年满是愧疚了,就是因为他那该死的自尊心,在周湘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仅没拉她一把,还推波助澜地将她推进了大火坑。
这么想来,他跟周家父母有什么不一样?不是他们,周湘云不会沦落至此。
“没关系,真的,”周湘云释然一笑,冲他摇头,“都过去了,不是吗?郝大哥。”
郝岩年心中愧疚更上一层楼,看着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的周湘云,为了安慰他强展笑颜,这么温柔这么贴心,完全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周湘云,足以见得这么些年她受了多少苦才会成长这么多。
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又好像没变,从小到大她都喊他郝大哥。
周湘云这一声“郝大哥”,唤醒了郝岩年心中两人所有美好记忆,郝岩年看向小苗苗,周湘云两三岁那会儿,也是梳着两个小揪揪,然后追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他郝大哥。
“你们聊,我带苗苗找她姥姥。”周湘云弯腰抱起小苗苗,从郝岩年身边经过的时候,很小声很小声地打了招呼:“郝大哥,好久不见。”
郝岩年目送她离开,明明还是姑娘模样,甚至比以前瘦了两圈,却要担起为人母的责任,要是她跟他结婚,他必然不会让她这么辛苦,郝岩年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不幸中的万幸,他还有机会弥补。
周湘云领着小苗苗去了灶房,屋里热气腾腾,跟起了浓雾似的,能见度极低,见不着人,但听到声儿,妇人们洗菜切菜和说笑声,还有灶膛里柴火烧着的咔咔脆响,周湘云循着声儿往灶膛那边挪,果不其然烧火的是李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