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山长叹了口气,看看张牧之,又看看陈夫子,沉声道,“此事有待商榷……”
“山长,这还商榷什么?”
陈夫子迂腐倔强,一旦认定了的事情就要做到底,“他的科考路已经断送了,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你留他继续待在书院还有什么用呢?”
“张家三子在书院读书,如今因为此事已经去了二子,我认为张巧儿的过错如此偿还已经足够,就不必连张牧之也一并驱逐出去吧?”
杜山长摩挲着桌上的镇纸,犹豫道,“牧之他分明品学兼优,让他因为这样的事情断送前程,我实在于心不忍啊!”
他一番话说得颇为悲痛,陈夫子也不禁软了态度。若是走了,对书院来说也是极大的损失。
这几年书院的生源越来越差,近两年来更是一个科考上榜的都没有,仅有两人勉强过了乡试,如今留在书院中做夫子。
原本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张牧之身上的,但是如果把他赶走了,那书院今年的科考成绩必定又惨淡无光了。
“是啊。”
李夫子刚刚和张牧之一同采风回来,对于他的学识和品性也比其他夫子了解得更多,所以愈发舍不得将他开除。
“牧之一向安分守己,从不过分招摇,在书院中人缘也是顶好的。我看城中百姓大多都不知道他与张巧儿的关系,留他在这儿应当也不会影响我们都声誉。”
“况且科考一事还不一定怎样的,我们不如先留他在此,其他事情从长计议可好?”
张牧之抬眼扫过夫子们脸上的神情,抬手行了一礼。
“牧之不愿给夫子们多舔麻烦,但是能在书院学习是我人生最大的幸事,牧之实在不愿就此放弃,求……各位夫子能让我留下。”
杜山长看向陈夫子,陈夫子唉声叹气半天,最后双手一挥,无奈道,“再议,再议!”
再议的意思就是没议出结果,虽然没说让张牧之留下,但也没将他立即开除。
张牧之浅浅勾起了嘴角,感激地行了一礼,便回课室上课去了。
他一从后门踏进课室,同窗们也都微微松了口气。
“牧之,山长没把你怎么样吧?我就说嘛,你课业那么好,肯定不会有事的!”
“你是没看见,今早山长开除你那个两个哥哥的时候,要多果断有多果断,简直就是斩立决,咔嚓一下就送走了!”
“哈哈,不过我觉得山长恐怕早就想让他们滚蛋了,这次终于有机会了,可不得麻溜的吗?”
……
众人见张牧之回来了,方才的担心也没了,纷纷说笑起来。
张牧之看着窗户外面李夫子的脑袋,连忙低头清了清嗓子。
“诸位同窗快写课业吧,李夫子在外面看着呢。”
他话音刚落,课室中就响起手忙脚乱的翻书声。
李夫子慢慢踱步进来,也没有多加训斥,只是冷哼一声,就坐在讲台上继续批阅上一次的课业了。
而张牧之拿着手中的毛笔,却难得发起了呆。
他这次的确有些猝不及防了,本以为在书院安安稳稳地读上半年书,参加完科举考试就可以回到京城了,没想到这个当口会出这样的事。
上一世的时候张巧儿虽然也跟那个阿牛不清不楚的,但也没到了闹出人命的地步。
这一世怎么如此没有脑子,做出这种糊涂事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计划被打乱的不悦。
当务之急,唯有借杜汝韵的手才能让他继续跟以前一样留在书院了。
张牧之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李夫子,见他也在发呆,便提笔用左手给杜汝韵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的笔迹与他平时的完全不一样,也没署名,只是以陌生人的口吻告诉了杜汝韵一件事。
那就是张牧之并非王氏的亲生儿子,而是她当初从街上拐来的小孩。
这件事其实村里不少老人都是知道的,因为张牧之被拐来的时候已经两三岁了,一看就不是王氏自己生的。
他小时候整天面无表情,也不说话,还是个瘸腿,王氏原本想把他卖掉的,但是这样的孩子哪有人要?于是只好就留在身边自己养着。
由于他上一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本来就没有两岁之前的记忆了,所以一直以为王氏就是他的亲生母亲,没有底线地纵容了她很多年,直到后来才发现他以为的家人其实从来都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他在王氏眼里只是一个饭桶,一个仆人,一个想甩都甩不掉的累赘罢了。
想到这儿,张牧之眼底闪过一丝阴骘的光,随即又被他很好地掩藏了起来。
他以告密的口吻将此事诉诸纸上,让杜汝韵以为是有人故意想要陷害他才说出来的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