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者:唐七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慈正帝眉目慈善地问三殿下:“灵宝天尊已将你救回来的红莲仙子那缕仙魂补缀完毕,当日为父同你做的赌约,为父依然允你,但为父倒想问你,二十八年过去了,你是否还想下界去陪伴红莲仙子?”

天步没有看懂那时候三殿下的反应。三殿下他像是预料到天君要同他谈的是此事,又像是没有预料到是此事,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天君要同他谈的到底是何事。

“已有二十八年了?那就去吧,”他答道,“凡世儿臣没有长待过,想来也不会比近来的九重天更加无聊了。”

天君看了他好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拂袖疾走了几步,几步后又倒转回来,终归没憋住发了火:“你大哥虽代了你二哥之位,但才能上毕竟不如你二哥,你若平素能多帮着你大哥一些,为父也不至于忙成这样,天宫中也不至于常无新事,你倒还嫌上无聊了?”

三殿下觉得天君很无理取闹似的:“儿臣同兄长本应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天君瞪着眼睛:“井水不犯河水?信不信明日朕就将你大哥身上的担子卸到你身上去?”

天步觉得天君平日里虽甚为可怕,但同三殿下发脾气的天君却一贯是有些可爱的。

三殿下抬头看了天君一眼,有些无奈似地笑了笑:“方才父君询问儿臣是否意欲下界,儿臣应了,父君贵为天君,君不可戏言。”

天君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吹胡子瞪眼地走了,三殿下礼貌性地在原处停留了片刻,然后一路溜达着去了东华帝君的太晨宫,没有再让她跟着。

天君提及的那个赌约是什么,天步是知道的。

她在凡世待了十八年,再加上天上那二十八年,如此算来,那桩事是发生在四十六年前。

四十六年前,为壮天族的实力,令魔族和鬼族更加忌惮神族,天君曾为膝下第二子桑籍前往青丘之国,向九尾狐族的白止帝君求娶他唯一的女儿白浅。

天族和九尾狐族好不容易定下来这桩亲事,不料桑籍却与白浅的婢女小巴蛇少辛暗中生了情。此事为天君所知,天君憎厌小巴蛇,为免她毁掉自己在强族大业上的一招妙棋,不由分说便将小巴蛇关进了遍地是妖物的锁妖塔。桑籍不忍心上人受苦,为救小巴蛇勇闯了锁妖塔。小巴蛇倒是救出来了,搭进去的,却是其好友红莲仙子长依的一条命。

此事闹得忒大,也正因如此,青丘白浅同九重天二殿下的婚事自是告吹了。但天君又怎能弃置掉这一步联姻好棋,故而天定之君、将来必承天君大统的小夜华甫一出生,便有了青丘白浅这么个未来媳妇儿。

这段过往里头,惹出事端的二殿下桑籍失了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被贬至北海,做了个小小水君,小巴蛇夫唱妇随,随着桑籍亦去了北海。纵然天君有责罚,两人也算是有了个正果。而红莲仙子长依一条命,相形之下,却令知晓这段过往的诸仙们都觉得,它殒得有些冤枉。

关于红莲仙子长依为何会伴桑籍闯锁妖塔,最后还为了桑籍同小巴蛇能得救而命丧锁妖塔,天上诸仙们的想象力有限,私底下传来传去,不过两种说法。

一说因长依同二殿下桑籍乃是密友,长依此举乃是为好友两肋插刀,彰的是大义二字。一说因长依她恋慕着桑籍,此举乃是为爱舍身,成全他人殒舍自己,彰的是大爱二字。

关于后一种,胆大又性喜伤春悲秋的仙娥们每谈及此,便忍不住多说两句。多说的那两句无非是,长依真正傻,纵然她是为妖而后成仙,需绝情绝欲,她爱上桑籍其实是犯禁,但左右都是犯禁,为何不爱上三殿下。二殿下一心恋着条小巴蛇,她恋着二殿下这也是空恋,三殿下才是真正为她好的良人,听说三殿下为了救她急急从南荒赶回,毫不犹疑舍掉半身修为只为救回她一口活气……如何如何。

如小仙娥们所议论,当日长依她神魂俱灭,三殿下确是毫无犹疑地散了半身修为,只为敛回长依的一口气息,而后三殿下他将她的这口气息凝成了一颗明珠,还欲寻天族圣物结魄灯为她结魂造魄,令长依她能再生为仙。正因如此,才有许多传闻,说谁能想到风流无双的三殿下竟也能有一颗痴心。

痴心。

连天君都信了三殿下救长依乃是因对长依有痴心。

红莲仙子长依私闯锁妖塔,照着天规,魂断塔下乃是她当受的惩罚,三殿下却罔顾天规,令天君震怒。元极宫中天君怒目三殿下:“情之一物,缥缈如夕霞晨露,无形无踪,最不牢靠,世间本没有什么情值得你散去半身修为,你今日为长依牺牲至此,当有朝一日情消爱散,你必为今日后悔。世间本没有什么长存之情,本君日常瞧着你游戏八荒,以为你早已懂得此中道理,本已很是放心,今日却眼见你因情徇私,实令本君失望,你太过鲁莽!”

三殿下彼时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并不把天君的盛怒当一回事似的,三殿下他也的确一向如此:“父君教训得是,”他笑了笑,“不过,世间大抵也有不悔抑或是不会因时因事而转移的真情吧,我从前没有见到过,如今,”他顿住了没有再细说,只道,“有时情大于法,的确于法不容,但破了这法,似乎也没什么可后悔。”

天君脸上讶色与怒色并存,大抵是未曾料到一向不当情是个什么东西的三殿下竟说出此番言语,瞧了三殿下许久,而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元极宫。

天君寄在三殿下身上的厚望,天步其实有过耳闻。是从前有一回东华帝君同三殿下下棋时提及,说天君有意让三殿下承袭仙逝多年的墨渊上神的神职,做天族护族的战神。论战名,三殿下在整个天族的少年神君中,确然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天君的毛病是,他一向认为不为世情所动摇之人方能成就伟业。因此被他看上要委以大任者,他第一堂课要教给他们的,便是如何做个无情的神君。天君私底下更偏爱三殿下一些,也是这个原因。

端肃的大殿下与清正的二殿下瞧着是无情之人,却着实是有情之人,而风流的三殿下瞧着是有情之人,却从不当情是个什么,其实是最最无情之人。

但有一天,这样完美的小儿子却同他说,世间大抵也有不悔抑或是不因时因事而转移的真情,有时候,情大于法也没有什么。

天君觉得这太有什么了。他在凌霄殿中苦苦思索了两日,第三日有了主意,顾着三殿下的身体,再次亲临了元极宫。

元极宫的玉座上,天君淡淡道,他会亲自去上清境请灵宝天尊补缀红莲仙子长依的仙魂,而后令长依以凡人之身在一处凡世重生。

凡人有寿限,一寿一甲子,正正六十年,他允三殿下去凡世陪红莲仙子六十年,不过要封住周身法力,若这六十年里三殿下能对红莲仙子深情不变,证明这世间果有不悔抑或是不因时因事而转移的真情,那他便认可三殿下他所说的情可大于法,届时他会让红莲仙子重回天庭,再赐神位,令其重列仙班。

而倘若三殿下他对长依之情果然如夕霞朝露,连六十年都撑不过,那他今日如此舍弃修为救护长依,便是大大的鲁莽,长依会身入轮回永为凡人,他也需去西天梵境佛祖跟前清修七百年静心敛性。而后接任护族战神之位,此是给他的教训。

这便是那个赌约。

天步记得当时三殿下惊讶了好半天,但他也没辩解什么,反就着天君的意思接下了这个赌约。

天君是误会了,误会得还挺深。

长依,二殿下,三殿下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外人虽不甚明了,但天步打小跟着三殿下服侍,瞧着总比外人要清楚些。

九重天上都说避世在太晨宫中的东华帝君是最有神仙味的神仙,因帝君他数万年如一日地待在三清幻境里头,唯有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造化之劫功能引得他老人家注意一二。但有时候天步想,帝君他不将那些小世情放在眼中,乃是因帝君他上了寿数,这并没有什么;三殿下他年纪轻轻,在此道上与帝君比之却也不遑多让,这就十分难得了。

大概因三殿下他生来便是四海八荒最适合当神仙的神仙罢。

譬如与和三殿下年纪相仿的大殿下二殿下做比,三位皆是身份尊贵的少年神君,大殿下有欲,他的欲是凡事都要强出两个弟弟;二殿下亦有欲,他的欲比大殿下高明一些,乃是于四海之内壮天族之威名于八荒之内建不世之奇功;而三殿下呢,瞧着三殿下他身边美人一茬接一茬,像是个风流无边的样子,似乎是最该有欲之人,但于三殿下而言,这世间万物为空。三殿下内心没有任何欲望。

她从前在“空”这个字上头并无领悟,只是有一回听三殿下同帝君饮茶对弈论法,提到了空这个字。他们谈得高深,她没有听懂,因三殿下愿意成全她们的向道问佛之心,她琢磨一阵没有琢磨明白,便在私底下讨教了三殿下。

站在一旁提笔描绘和蕙神女的三殿下听到自己问他何为“空”时,并未停下手中的画笔,他嗓音微凉:“世间事物,皆有流转生灭,无恒常之事,无恒常之物,亦无恒常之情;万事无常,有必成无,无中生他物,又必成有,但这流转生灭中却没有什么是抓得住,能恒常的,这便是空。”

她兀自不解,瞧着不远处的美貌神女,轻声问道:“那么此刻对殿下来说,也是空吗,空,难道不是令人乏味?殿下觉得此刻乏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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