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枫一时没有回应。
她十分小声:“世子哥哥,你不要烦我,我都是胡说的。”她咬了咬嘴唇,“对不起,我以后绝不再胡乱说话,你不要生我的气。”
她垂头站在季明枫跟前等候他发落,良久,却听到无头无尾的几个字在头上响起:“我原本以为……”不过季明枫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完整,过了片刻,她又听到饱含愤怒的半句话,“你连我为什么……”但他依然没有说下去。这些欲言又止,像是对她极为失望。但她却茫然地根本不知道他在失望什么。
室中一时静极,许久之后,季明枫唤了她的封号。
“红玉郡主,”他道,声音已回复了惯常的平淡,平淡中含着真心实意的疑惑,“你处心积虑想要待在我的身边,这一点我不是不知道,你如此费心地每日都来见我,留在我身边,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我……”成玉抬头看向季明枫,触及到他冰冷的目光,瑟缩了一下,“我没有想做什么,我只是……”
被季明枫打断,他不耐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说实话。”
“想和你做朋友。”她小声道。
“做朋友。”季明枫重复这三个字。他抬眼看向窗外,一时未再开口。辰时已至,窗外一湖烟柳已能看清,清雾一天一地,却只能将湖畔碧玉妆成的翠色遮掩个两三分,倒是幅风流图景。
好一会儿,季明枫问她:“做怎样的朋友?”六个字听不出喜怒。
她垂着头:“就是一起玩的朋友。”
季明枫仍看着窗外:“你有多少这样的朋友?”
她依旧垂着头:“不太多,有几个吧。”
“听起来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她立刻抬头辩解:“不是,没有,世子哥哥你……”
他却再次打断了她,他终于将目光自烟雨湖中转了回来,淡淡道:“郡主,你想要和我做朋友,可我不想做你的朋友。”
她愣了愣:“可世子哥哥你前些日子没有觉得我烦,蜻蛉还说你挺愿意见到我,今天你只是、只是……”她“只是”了半天却“只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季明枫将她的话接住,平静地看着她道:“只是从今日开始,我觉得你烦了。”
季明枫离开书房许久后,成玉仍待在原地。她其实有些被吓到了。
玉小公子胆色过人,驭烈马如驯鸡犬,闯蛇窝似逛茶馆,什么妖物也不曾惧过,便是朱槿是她的克星,她其实也未曾真正怕过朱槿。但今日的季明枫却令她感到有些害怕。
她害怕季明枫生气,季明枫真的生气了,又让她更加害怕。她其实并不理解季明枫为什么会气成这样,她虽犯了错,但她觉得那并非多大的过错。
她不想让季明枫生气,因此最后季明枫问她的那些问题,她全是据实以答,可令她茫然的是,这些实话里,竟然也没有一句话令季明枫满意。
她早知道季明枫难以接近,因此十分努力,但今日不过行差踏错一步,她和季明枫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她觉得伤心,也觉得灰心。
她呆呆地在南书房中坐了整整一日,一忽儿想,季明枫不想做她的朋友,那就不做朋友么,她心底是遗憾,但这也没有什么,这一辈子她总要遇上一两个她十分喜爱但却又交不上的朋友。她还老成地安慰自己,人生嘛,就是这样充满遗憾了。
但过不了一忽儿,她又忍不住想,也没有道理这样快就灰心,何以见得季明枫他不是在说气话呢?虽然初识时季世子也觉得她挺烦人,但自她来了南书房,这半个月来他显见得没觉着她烦了,他还帮她在书册上写过批注,这就是一个证据。虽然今天她说错了话,让他又开始烦她,但说不准明天他气消了他就又改变看法了。
她一忽儿极为乐观,一忽儿极为悲观,自我挣扎了一天,最终,她还是选择了乐观面对这件事。因为在书房中思考到最后,她不禁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要是她真如此讨人嫌,那最烦她的人其实怎么着也轮不上季明枫,必定该是朱槿;但朱槿恨不得一天揍她三顿也不愿意抛弃她,不就是因为她也很可爱吗?
她就被自己说服了,认为季明枫一定也只是说说气话。
酉时末刻她离开书房时,已下定决心要慢慢将季世子哄回来。却不料她刚回春回院,院中便迎来了季明枫院中的老管事。
随行的小厮将一大摞书呈到她的面前,顶上头是那本她今日留在书房中未取走的《霍涂语辨义》。老管事压着一把烟枪呛出来的哑嗓子,不紧不慢同她解释:“世子吩咐老奴将郡主近日观览的书册全给郡主送过来,世子还说郡主明日起便不用去南书房中用功了,若是还想要什么书册,让蜻蛉去南书房中取给郡主即可。”
她愣了好一会儿,试探地问老管事:“那……世子哥哥的意思是说,他气消了我才可以再去南书房中是么?”
老管事沉默了片刻,斟酌着道:“老奴以为,世子的意思可能是,郡主今后都不要再踏足南书房为好。”
此事瞒不了蜻蛉,自然,连同日间在南书房中闹出的一场风波,也瞒不了蜻蛉。
成玉也未曾想过瞒骗蜻蛉。她孤身一人来到这丽川王府,也没有旁的熟人,多半月来同蜻蛉日日相处,早已十分亲近,在心中将她视做姊姊。她什么心事都愿意说给这个姊姊听,因她聪慧解意,丽川王府中无有她看不透的事体,也无有她解答不了的难题。
成玉在此事上并没有蜻蛉的洞悉和胆量,因此并不敢觉得季世子今次发脾气发得可笑,她只觉得可怕。不过蜻蛉如此镇定,也不免给了她更多信心,认为季世子应该终归是哄得回来的。
但也不是没有一丝忐忑。
因着这一丝忐忑,第三日一大早,成玉便催着蜻蛉前去拒霜院寻季世子。蜻蛉一出门,她又立刻犯了紧张,来不及多想,已循着蜻蛉的足迹追了上去。
遥遥跟个小尾巴似地缀在蜻蛉身后时,她心里暗暗思忖,她就偷偷地、远远地看一眼季世子,看看他今日脸色是不是比那日好些,看看他是不是还那样生着气。
蜻蛉在拒霜院门口撞见了季世子。
蜻蛉似对世子说了什么,成玉瞧见世子抬头朝她所在处望了一眼,那一眼十分短暂,她来不及反应,世子已转身向前头一个六角亭而去,蜻蛉亦跟了上去。
成玉也慢吞吞跟了上去,但她不敢站得太近,因此在亭前草径的尽头处便停住了。这样的距离,她既听不清二人言语,亦看不清二人面容,但再走近些她又疑心季世子可能不会再忍耐她,因此叹了口气,蹲在那里扒着草根候着他们。
他二人倒并未攀谈许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季明枫已步出木亭,成玉赶紧扔掉手里的草根站起来,规规矩矩立在草径旁。季世子走近时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世子哥哥,我……”季世子面无表情与她擦肩而过,视线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