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烧法船那夜,这是元澈第二回动用如此多的人。
巴掌大的篱笆院,被他的侍从明火执仗地一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堵了一窝悍匪呢。
仇敌打上山门了,沈云椒还有心思比美,“咦,小王八和我穿的是同一款素色圆袍,你觉得是他穿得好看,还是我好看。”
谁更好看不知道,我只晓得他马上会让我们俩好看。
我一着急就想喊他,“沈云椒,你真不跑啊。”
沈云椒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倒的模样,“我跑了你该如何?”他从怀里摸出片龟甲,拎着往火上烤,都这时候了却说要测测吉凶。
他这套龟甲我见过,在家门口挂了有年头,早就干巴如老核桃皮,还没碰到火苗就自己啪地炸出小裂纹,随即从头到尾裂成两半,双双坠地。
沈云椒花容失色,“啊呀呀,斐,此乃大凶之兆。”
我很想提醒他,此刻的情况哪里用得着玄学推算,有眼睛的人都晓得是大凶了,况且,下回出门能否带点质量好的卜算道具。
沈云椒却还在钻着自己的牛角尖,仿佛占个好卦我俩就能飞天遁地凭空逃脱似的,他颇为不可思议地拾起惨不忍睹的龟甲,“奇了,你没来的时候,我卜算的分明还是个中庸,怎的你一来就龟缩成下下之卦。”
如此说来,他今天还没少占卜。
沈云椒是有爱卜卦的毛病,闲时便罢了,忙得鬼撵时节也要不顾大局地忙里偷闲。天晴要卜,落雨更要卜,我纵然是外行,也晓得卜卦并非是个熟能生巧的事,反而是越少越精,像沈云椒这般把卜卦当家常便饭,肯定是灵不到哪里去。
后来有云游的道人痛骂沈云椒,说他违背“三不占”,有损德行,将来会不得善终。所谓三不占,曰:不诚不占,不义不占,不疑不占。
说白了就是要恭谨,如非必要不得窥探天机,像沈云椒那样连下雨也要占一卦的,肯定不行。
不得善终这个诅咒还挺狠的,但沈云椒却只是笑了笑,全没当回事。
我后来想通,沈云椒确实没什么可在意的,他从来算不准,哪来的天机让他偷窥呢,他最多是日日偷窥、日日无门罢了。
我摁住了他又要烧龟甲的爪子,“收手吧,再算就是双重大凶了。”
沈云椒长叹一声,有些痛苦地将断成两截的龟甲塞回衣袖,“也罢,时也,命也,只希望他们不要打脸。”
他还挺乐观,以为只挨一顿胖揍就没事了?我想着照元澈的脾气,造出如此大阵仗,怎么也得来个挨揍坐牢游街三件套。
沈云椒摇头,“大概不会太凶,我若没猜错,他是跟着你找来的,应该会对你这个领路人感恩戴德一番。”
阴阳,尽情阴阳吧。
篱笆门是如此弱不禁风,用不着动粗,只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发力一拽,就整个卸了下来。失去了这层遮挡,元澈整个形象都清晰具体起来。沈云椒也颇为仔细地端详起了元澈,但他明显搞错了重点,扫视完嘻嘻笑道:“我赢了。”
实在是过于心有灵犀,我立即明白了沈云椒的意思,他说的还是比美的事。
元澈面白如纸,又着素袍,整个人像是掉了色儿的画像,他撩了衣摆朝我们走来,脚上穿着的是贵重的雪缎子长靴,这下全身都撞了色,沈云椒评价,“就只差戴个‘一见生财’的高帽子了。”他说的是勾魂的白无常鬼。
相对来说,沈云椒就装扮的活泼许多,绯色腰带下坠一青一蓝两道流苏,前襟别着驱虫的各色香草,点缀有些多,却意外的和谐。
但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因为太美而让元澈自卑到放弃捉拿我们?
沈云椒仿佛能听见我的心里话,冲我嘚瑟,“你不懂,只要能压过他,我就欢喜……”
我和沈云椒废话的功夫,元澈已经带人闯入院子。
侍卫队一分为三,一茬驻守门外,一茬围住了我和沈云椒,还有几个钻进潘大娘的卧房,搜寻的很是粗暴,能清楚地听到摔碗砸碟的响声。
元澈站得不远,他的视线扫来扫去,中途端详了一下沈云椒,却从没看我,似乎院子里压根没有我这个人。
半炷香后,就传来此起彼伏的禀报。
“床下没人。”
“柜子里也是空的。”
“首饰盒空了。”
穿黑色甲胄的侍从,应该是一丛人中的老大,分外沉痛地回话,“启禀王爷,四处都搜遍了,没人,衣物首饰都不见了,应是收拾了细软跑了。”
元澈还未做出反应,又冒出来个慌乱的人影,远远地从后门跑来禀报,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线索,帽子都跑歪了,嘴里喊着的是“报——后门去往后街的路有车辙印。”
元澈闭了闭眼,“他们走不远,且追。”
那侍卫的帽子摔在地上,滴溜溜打着转儿,他也不敢去捡,低着头磕磕巴巴道:“可是王爷……”旁边的同僚用胳膊肘子怼他,他赶紧改口,“启禀王爷,门后是东西街,东西向各有车辙印,都是新印记,难以分辨哪个才是肖家家主的走向。”
元澈睁开眼,这回我不是空气人了,他简直像是审讯一般发问,“陈斐,你说是往东还是往西?”
我正欲说话,被沈云椒抢了先,他比元澈还要拽,“小王爷你带了这么多手下,两边都追,鱼与熊掌皆可得,岂不最妥当?”
元澈看他一眼,沈云椒更加肆无忌惮道,“时间长脚,小王爷你得快些考虑,他们可是走了许久,再晚就真的追不到了。”
元澈蹙着眉,“两辆马车上是不是都有人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