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花信别在前襟，被我撞得簌簌落了几片花瓣，我赶忙道歉。
他身量细长，轻轻扶了扶我的手腕，冲我摇了摇头。
脸上的面具也不是罗汉之类的神仙，而是没有任何勾画的无脸面具。我一时好奇，不自觉注意他，看他好似和我一样是新客，慢如老龟，驻足观看不说，甚至还走上小摊前去把玩，眼下正拿着一个水晶手串把玩，紫白相间的小珠子，瞧着怪好看的。
要搁在平时，我不会多看，但这珠串怎么瞧着那么像小沈留下的那串遗物呢？只是那串是青白相间，这串是紫白。
鬼市的摊主不像外头的那般，一有顾客来访就忙不迭介绍，反而佛的吓人，仿佛看得是别人的摊位。
我左右是追不上沈云椒他们，加上实在好奇这个珠串，便也停下了步子想再观望观望。刚一走近就听见那摊主道：“这个一万钱。”
贵的我一抽筋，直接破口喊抢钱，不就是几块颜色好看的石头嘛。
摊主面具下发出闷闷的笑声，我知道那是在嘲弄我没见过世面，“这是前朝的物件，紫绿柱石水晶串，是前朝公主戴过的。”
那不还是石头吗？
但那个无脸的仁兄好似很是爱不释手，他戴着面具，我看不见他的神态，声音听着是带着笑的，他将那珠串对着光看了又看，就是不舍得放下，“东西是好东西，可本朝建朝不过短短十余载，前朝大燕朝覆灭也不过十余载，那小公主年纪不过六七岁，哪里戴的了这般首饰。”
这珠串圈口不大，但也不算小，瞧着是我这般年纪的女郎戴的。
摊主轻轻收回珠串，重新装入锦盒内，也不争辩，只摸着自己的面具呵呵发笑，他的面具是半张鹿脸，露出的下巴上有黑黑的胡须。
前朝，又是前朝，管他真的假的，前朝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妙。
这种首饰还是买新的比较好。
前朝大燕朝是被先帝元颂推翻的，前朝帝王帝后一家子都死得很惨，永兴帝被做成人俑，其他族人据说被杀后，头被挂在城墙上了。这珠串不是前朝公主的还好，若真是公主遗物，搞不好会被冤魂索命。
结果那无脸的仁兄却仿佛更喜欢了，从怀里摸出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来，“我拿这个给你换。”
摊主却看也不看，“寻常玉石我可不稀罕。”
无脸仁兄不屈不挠，“此玉石采自昆仑山，由巧匠琢磨成玉佩，普天之下只有两块，另一块在当朝长公主手里……”
长公主的东西？这位仁兄难道是皇宫里的人。
“长公主算什么，不卖不卖。”
好家伙，长公主都被嫌弃了。
这位鹿兄确实是个人物。
无脸仁兄便将玉佩重新收回去，又断断续续从身上摸出一些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别说摊主，我都有点烦。
直到最后，无脸仁兄又小心翼翼从腰间摸出个挂坠，样式很普通，但是下头坠着一颗鸽子蛋大的南珠，外形浑圆，冷光莹莹，几乎要赶上人工制的珠子一样周正。
我忽然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珠子……怎么看着好眼熟。
如此稀罕物，我也曾有一颗，是阿娘留给我的遗物，为了哄元澈开心，我送给了他，后来他在生辰宴上当着我的面送给了林家女郎林鹞。
不……不是我的，只是和我的很像罢了。
现在人都这么有钱了？这样的南珠，上次我在莹娘那里见过一次就算了，怎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脸仁兄也有。
但摊主连昆仑山玉都看不上，这南珠虽然值钱，但也是俗物，他恐怕也看不上吧。
结果摊主看见这颗南珠立即直起了身子，他扶了扶面具，像是屏住了呼吸，竟然同意了：“这颗珠子，可以换。”
无脸男哦了一声，问出了和我一样的疑惑，“这珠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摊主原本准备交出紫绿柱石水晶串的手顿住，面具下的神态看不清，但听声音有讥诮之意，“这位仁兄，是打算来套话？你若不肯换，自便。”
他说着，将锦盒重新丢回摊位，又摸出把羽扇扇了扇，顿时香风阵阵，花灯闪烁，他冲还杵在摊位前的我俩挥手，“二位，自便。”
这是很明显的赶客了。
无脸仁兄果然是新手，在鬼市讨价还价和追问来历都是禁忌，他连这都不晓得。
我看没有好戏看了，转头去找沈云椒他们。
刚走开没两步，身后有人轻声呼唤。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无脸的仁兄，但是在鬼市不和陌生人成行，我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便装作没听见，一路前行，也没在意他有没有跟上来。
人群不算稠密，我走得很是松快，老远白玉桥上站着个人影，朝我挥手，伴随着一阵阵的喊叫，引得行人侧目。
那是一个罗汉面具在大喊，“猪八戒，你快点啊，乾婆都等急了！”
我反应过来是喊我之后：“你才猪八戒呢，你全家都猪八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