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脸上淡淡的，对我的问话不置可否，“第三起，虽然是我设下的诱饵，却也并非毫无参考性。从鬼市真的出现，就能确认作案手法他们也无法分辨，拜托叶含铃模仿前两起挖走吉香主仆三人眼睛的时候，我也不敢确认，好在真的引来了鬼市的人，至少证明挖眼手法是关键，算有收获。”
有收获……好一个有收获。
元澈是怎么做到把挖掉别人的眼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的，那可是眼睛，是人的眼睛。
他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只是为了查案，并对此毫无愧疚。
可笑我还一心想要找到真凶。
难怪他一直像看傻子一样在观察我。
当时元澈出现在义庄前，与我重逢的时候他脸上是有笑容的，我还以为是什么重逢中多少带点喜悦，现在想他只是多了一枚可以挪动的棋子而心生快活。
好元澈，我怎么忘了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了。他叫我陈阿细，装出一副对我很在意的样子，转头又杀鸡一样扯断我的义肢，都只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
先是取走我的义肢，等案情大白后，又轻描淡写地送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看向沈云椒，沈云椒向来怕麻烦，这两天却受我所托四处搜寻证据，连妹妹都出动了。而我后来才知道，沈云椒之所以毫无怨言，是元澈用我的义肢和沈云椒做了交易。
这义肢原本就是沈云椒做的，照理说沈云椒可以再做一只，不该被元澈掣肘。
但实际情况是原材料稀有，再备一只得三年五载，还得是能找齐原材料的前提下。
若是这只被元澈扣下，我可能此生都要做个断臂残废了。
沈云椒，对我太好了吧……我老泪都要纵横了。
沈云椒恰好看过来，和我对视后，他脸上充满了嫌弃，“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么，你的表情怎么这么恶心？”
我的感动忽然就有些变质了。
我因为他而流下感动的泪水，他不说我梨花带雨就算了，竟然说我恶心？
金刚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桌角下，窝脖瞪眼一声不吭，半点没有往常混世魔王的气魄，还不如门外一串黄鹂叫得欢畅，暖阳斜斜漫进窗，照得三个男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沈云椒比出了三根指头，“三件事。”
他是冲着元澈说的，“你贵为王爷应一言九鼎，你只要肯应我三件事，我就告知你十年来鬼市的所有动向。”
元澈没有回答，似在思忖。
沈云椒轻笑，“你来之前，含铃仙应该告诉了你我的身份，我们沈家巫医算是半个鬼市中人，除了我，你恐怕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
元澈也不拐弯抹角，他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三件就三件。”
沈云椒抬抬眉毛，两指搓了搓，似乎是想要钱，“我没说是什么事你就应了？”
元澈不说话，沈云椒收回了笑，“行，等我想到了，就找殿下兑现。”
沈云椒语调讥诮，殿下俩字被他咬的极其诡异。
而后，他开始讲起鬼市的来历。
*
鬼市名为“鬼”市，一则市中有“鬼”，假货、来历不明的货占据多数；二则鬼市入夜则开，天还未亮就闭市，行如鬼魅。
最初的鬼市不像现在落英缤纷如同仙界，而是只黑黢黢一片地，每个摊主摊前只燃着一盏马灯，灯捻子细小，鬼火一样幽幽点着，摊主手里拎着买卖的玩意儿，买家们只打一打眼，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看货不问货。
说白了就是只买货，不能问货从哪里来。
假货有，真货也不少，就连皇宫中的玩意儿都有得卖，多半是宫中人为自己腰包而偷出来的。
而鬼市的人也不吆喝不叫卖，全靠买家自己“趟”，而卖家隐在暗处，也会观察买主，若是觉得买主是个“上货”的，会示意买主瞧，譬如元澈逛鬼市的时候，被那个鹿面具的摊主喊住看前朝手串就是这个意思。
好货坏货全凭趟，所以又叫“趟鬼市”。
而鬼市中买卖的除了珍奇物品之外还售卖活物，比如官马之类的，甚至还有最见不得光的人体器官买卖。
鬼市中的人在夜里是隐去了身份的“鬼”，除了沈家人极少有人知道都有谁去过鬼市，只有一个人不仅剥去了鬼的身份，还光明正大地以鬼市人的身份做了官。
那人就是鱼赞，在鬼市中倒卖的也不是珍奇古玩，而是人的器官，都是从新鲜的活体上取下来的，但这器官对大多数人都没啥用，但鱼赞手法高超，有人断了胳膊，他就能找到个差不离的手臂给人换上。
这等神乎其神的手艺也惹得不少人去找鱼赞，渐渐地，一个鬼市中见不得光的人反而成了最声名远播的人。
而另一方面，鱼赞每出现在鬼市一次，附近就有人命案子，所以后来朝廷中官员伪装成买主混入鬼市，将鱼赞从鬼市中拎出来到了阳光之下。
至于鱼赞从“鬼”变成“杀人嫌犯”，又是怎么忽然成了“长安刑官”，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鱼赞做官之后，鬼市开始凋零，主要缘由在于鱼赞主张打压鬼市，鬼市就销声匿迹将近十年，直到鱼赞失踪鬼市才渐渐复苏。
最近一次的鬼市复兴，其实很近，就是四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