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我刚被册封了平乐郡主,只有名号,没有封地也没有府邸,但也得了恩典,终于从长公主府里搬出来了,住在郡王府,等待元澈和我完婚。
皇室成婚流程十分繁杂,也有宫人说是因为是正王妃才会那样慎重的。
前几日纳彩就已经要了我的命,终于要到最后一步了。
到今日的昏时,元澈会遣人驾车来接我去宫中,举办婚礼。
鱼贯而入的女使们从我身边走过,不停地在我身上加些什么,我瞥见镜中的自己,大袖连裳,素纱中单,蔽膝、大带、革带,鞋履和衣裳同色,花钗,覆笄,两博鬓,女使们还在忙活,将我的耳饰换成了金环镶东珠的耳坠。
又有宫人来催妆,女使们更加辛勤,又开始在我的面上涂上一层层雪白,像是刮得腻子,眉毛恨不能画进我的鬓角,平淡的眉眼也有了精致的轮廓,只是已经和我原本的模样相去甚远,不像是新嫁娘,反而像个巨大的人偶娃娃。
时候还早得很。
但来催妆的宫人却是个急性子,直接进来帮忙梳妆,我昏昏欲睡,那宫人却忽然靠近我的耳朵小声喊了我一声,“阿细,我来看你啦!”
我赶忙睁开眼,看见个小内监,眉清目秀,容长脸,腰细无肉,拍着我肩膀的手纤长漂亮,我惊喜道:“顾绣,你怎么进来的?”
说罢我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皇宫,只是个长安巷子中的郡王府,要进来还是很简单的,尤其顾绣这种连皇宫都去过无数遍的见过世面的人。
顾绣冲我笑,“我说过要送你出嫁的,当然要来了。”
长安第一绣娘,顾绣。
我当年在长安就两个朋友,一个是吉云,另一个就是顾绣了。元澈的十七岁生辰,我送的那件团花纹的银色斜襟长袍,绣样就是顾绣一针一针教给我的,她其实算是我的师父。
可惜自那之后,我和她就没有见过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那么大名望,只是个入行时间比较久的绣娘,后来我再听到她,就已经挂上了长安第一绣娘的名头了。
如今,就连我和元澈成婚的礼服,她都参与了冕服缝制。
她又偷偷摸摸道:“不只是我,还有个人也来了,你猜猜是谁?”
我猜不出。
我在长安无亲无故,还有谁会来见我呢?
顾绣抿着嘴,“是瑞安王殿下,他说有东西要送给你。”
大婚当日,除了朝见那会,我和元澈是不可能见到的。
他现在应该忙的飞起,哪有空闲来看我呢?
有什么东西,不能到了宫里再给么。
但顾绣说道:“殿下说,按照你家乡的旧俗,需要贴身放一件亲人的旧物,否则不吉利,他是专程来送旧物给你的,那旧物贵重,不能交给别人代给。”
亲人的旧物,我站了起来,“是我阿娘的人鱼小明珠!”
被元澈送给林家女郎的小明珠,他要还给我了嘛,因为这颗珠子,我和他已经闹了很久的别扭了,他不仅不肯认错,还对我恶言相向。
我也决定这辈子都不再原谅他了。
可现在他说要还给我,我也真是没出息,嘴上不说高兴,但我知道我心里已经乐开花了。过往的隔阂也一并烟消云散。
顾绣也跟着我一起笑,“别乐了,快走吧,殿下只能待一会,再不去他要急死了。”
在长安,除了元澈和吉云,只有顾绣愿意和我亲近。
她也曾多次帮助我去见元澈。
是我最信任的人。
所以我当下并没有丝毫怀疑顾绣的话的真实性,尤其是阿娘给我的人鱼小明珠即将失而复得,带给我的喜悦冲淡了疑惑,我随着顾绣从小门出去,礼服很扎眼,却愣是没人发现我溜了出来。
想来是都在忙大婚,无人在外闲逛吧。
然后我俩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偏院,天还没亮,屋子里黑咕隆咚没点灯,或许是元澈不想被人发现吧。
顾绣留在门边望风,我摸黑走了进去,里头站了个人,正背对着门,也背对着我。
我一眼就看见了他腰上挂着的人鱼小明珠,正发着荧荧之光,也是这道微弱的光,让我一眼看到了他。
“元澈,你找我吗?”我往前走了一步,轻轻问道。
一时间环佩叮当,耳环也左右晃**,我忽然想起来我现在是穿着嫁衣的,我从未在他面前如此盛装出现过,忽然又有些害羞,用手慢慢捂住了半张脸。
他并没有回应。
我便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我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个人好像不是元澈。
与此同时,那人喊了我一声,却不是喊我的名字,而是我那可笑的封号,他喊我,“平乐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