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子觉得冷到发抖,探出头去,景物已经变得似曾相识。脑中浮现出平原君赵胜那好像永远带着微笑的温文面孔,那双亲切无比的褐色眼睛,不知怎么的,魏齐顿时就感到安心了不少。他,一定会帮我的。
“放心,我会帮你的。”平原君果然这么说,脸上浮现着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
他没有表现出久别重见的惊喜,也没有拍着胸脯给他保证,但魏齐的心一下子就落得很实。他知道,平原君不会拒绝自己,而且,他见到自己很高兴。
当初在魏国,是平原君主动与他交好的,打破了本应该是的泛泛之交。而且,平原君是好人,是温文尔雅的君子。
他的君子与信陵君不同,信陵君是体贴,对每个人都能做到关心,周到得有些可怕;而平原君却是温和,来源于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气质。魏齐从没见他喜怒形于色过,他,就是那么个不紧不慢的人。
就这样,魏齐在平原君家里住下了。
平原君并没有三天一宴,五天一席的招待魏齐,周到细致却不见外,让他住的很舒服。
但无论多么舒服,寄人篱下毕竟是寄人篱下,魏齐堂堂一个相国,躲在朋友家里作缩头乌龟,这心里又怎么能安定的下来。
共同进餐时,魏齐食盒里的饭没动多少,酒倒下得极快。平原君看了他一会儿,探过身子按住他的手:“别喝了。”
魏齐抬起头,眼中失神,好脾气地顺着他把酒推到一边。
平原君反倒叹了一声:“这都不像你了。”
魏齐轻嗤:“什么才像我?”
平原君没有回答,转换话题:“住得还习惯吧?”
魏齐道:“还好。就是每天半夜里醒过来,总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平原君沉默了一会:“你是喜欢热闹的。”
魏齐道:“热不热闹的也无所谓……不说了,总之都怪我当初一时糊涂……”他停下话头,目光落在上来奉水的平原君侍妾身上。
侍妾个子不高,娇小玲珑凹凸有致,一张脸干干净净很是可喜。魏齐盯着她愣了会神,才发现人家姑娘还端着水等着自己接呢。他忙伸出手去取,恰好侍妾等了半天,也正伸出手要送,两相一碰,水洒了出来。侍妾雪白的小手顿时见红,嘤的一声,求助般地望向平原君。
平原君隔着魏齐看了看,轻声道:“没什么大碍,自己下去处理一下就好,叫她们拿点药膏给你。”
侍妾答应一声,抽回魏齐要给自己擦拭的手,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魏齐望着她的背影道:“她叫什么?”
“虹女。”平原君道。
魏齐自语:“叫人好好看看她的手啊,玉葱似的,别糟蹋了。”
他寡然无味地扒了几口饭,站起身来:“赵兄,我今天不和你下棋了,先回房休息去了。”
他走之后,平原君自己又坐了很久,终于转过身去对旁边的人说:“今天晚上,叫虹女去魏公子房里伺候吧。”
秦昭襄王命王翦为大将,发兵二十万,攻打赵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占领了三座城池,一时间赵国危在旦夕。
此时赵孝成王刚刚即位,赵国由太后摄政,虽有廉颇蔺相如平原君等人文功武略,共同辅佐,但新旧交替之际,国内动荡不安,国力大不如以前,再赶上这么一出,更是应接不暇,岌岌可危了。
赵国无奈之下求助于齐国,却又被齐国拿捏一把,要求赵太后必须送儿子长安君入质,方能出兵。赵太后宠爱小儿子,自然不舍,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朝廷里乱作一团却又无计可施,最后多亏了左师触龙挺身而出,劝通了太后,这才得以搬来救兵,阻住了秦国来势凶猛的进攻。
总之,于赵国而言,国外比较乱套,国内形势不妙。
但是这些,平原君一点也没对魏齐说起。
魏齐初得虹女,心中大慰,流亡在外的愁苦寂寞得到了缓解。他身在赵国,周围心腹耳报都不健全,又是借居别所,养在深闺,外边的事也很少能传得进来。而平原君每次见他依然是一幅平心静气的模样,魏齐自然从未多想,住的倒是舒心的很。
这已经是秦国第三次派使者来找平原君了。
还是在平原君的书房,还是那些老话:“我国攻打赵国,所为只是魏齐,如果公子把魏齐交出来,我国立即退兵,决不侵犯。”
平原君也还是面目平静,气定神闲的老样子:“魏齐并不在我这里,请回报秦王,不要误听人言。”
使者磨蹭了半天,依然无果,只得悻悻而归。
“送客。”
“魏公子最近身体怎样,心情如何?”
平原君问送客归来的近侍。
“回公子,很不错。昨天小人还看见魏公子和虹女姑娘游园来着。”
“好,你先下去吧。”
平原君沉默地坐着,犹如老僧入定,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被眼底泛上的褐色抑郁一点点吞噬。
魏齐,有我在,你放心吧。
五天后,赵王急召平原君入朝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