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轻叹一声:“道长所见惨状,在下自不否认。地方执行之弊,官吏枉法之恶,我亦深恶痛绝。”
“至于道长所问,此等惨剧是否必须?李某只能借一个比方,来向道长说明此中取舍之艰难。”
说着,他环视三人,缓缓道:“假想此刻,有一辆满载老幼、失控狂奔的马车,正冲向一条岔路。岔路左边,只有一人行走;岔路右边,却有五人在道。”
“马车速度太快,势头太猛,已无可能立即停下。这时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要么驶向左边,撞上那一人;或者,什么也不做,任由马车冲向右边。”
“若是道长你来驾驶这马车,你该如何抉择?是眼睁睁看着五人被撞,还是牺牲一人救下五人?”
这个后世著名的“电车难题”,被李奕以这种方式抛了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残酷逻辑。
“这……”玄静闻言,顿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并不愚笨,自然明白李奕这个比喻的深意。
那失控的马车,象征着佛门过度膨胀带来的积弊,以及国家目前所面临的困境;而左边的一人,象征着在“灭佛”过程中,无法避免会被伤及的部分僧尼和信徒;右边的五人,则象征着若什么都不做,最终可能导致生灵涂炭的后果。
玄静脸色微微发白,喃喃道:“莫非……就没有两全之法?”
李奕摇头道:“世上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有完美的解决办法,现实情况总有轻重缓急之分。”
“我大周北有契丹虎视,南有诸国割据,边境烽火连年。内却府库空虚,财政不济,十余万禁军将士及家眷,皆需朝廷供养。”
“一旦祸起萧墙,胡虏乘虚而入,重蹈晋之覆辙,道长又觉得会有多少百姓遭难?是十万?百万?还是千万?届时,哀鸿遍野,国将不国,又岂止是几座寺庙倾颓所能比拟的?”
过得一会儿,玄静平复了些情绪,语气带着恳切,道:“既如此,朝廷为何又要轻启战端,将“灭佛”所得靡费于军资粮饷,而不是用之于民,造福百姓?”
“因为防贼千日,不如一绝后患!”李奕一字一句道。
“天下尚未一统,我朝南北皆有敌患,他们的野心岂能受你我约束?哪怕我朝不主动兴兵,也要维持大量的军队,以作防备。”
“如此一来,供养军队的钱花了,却改变不了僵持的局面,分摊到百姓头上的压力,依旧毫无减少。长此以往下去,什么时候又是个头?”
“唯有以雷霆手段,将外部的威胁铲除,方才能有资格去谈休养生息。不然再大的慈悲心,也抵不过现实的困境。”
“最起码有了佛门的这笔财富,用以充作南征的军资,暂时可以不用去向百姓摊派,而让他们再增加负担。”
说到这,他顿了顿,继续道:“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的头上,便重于泰山,没人想成为那个被牺牲的代价。”
“但时代情势已至如此,每个人都被裹挟着向前,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以少数人之苦痛,换取一个天下安宁的机会……这是不得不做出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