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梦蝶却不跟李庄生解释，嘴角弯了弯：“你知道么，我不是我父母期待的孩子，梦柯也不是。当然，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梦柯更是个错误。”
李庄生呆呆的：“什么意思？”
“从我一生下，我爸妈就很失望，因为我是女孩子，而我爸妈想要男孩。”
“其实重男轻女什么的……”
李庄生本能地想说生男生女都一样，重男轻女什么的完全是封建思想，但他随即又意识到这些漂亮的屁话没半点用。
“我从小就听我爸问我，为什么我不是男孩呢？为此他们很努力地怀了二胎，那段时间他们总是说又去哪里烧香了，哪个老瞎子的药很灵。他们那段对我可温柔了，总是跟我说，你要有弟弟啦，你想要弟弟吗？我说我想要。其实我不想要，我当时觉得他们有了弟弟之后就会不要我了。但是我又害怕妈妈肚子里的不是弟弟，我知道，爸妈那段时间里的温柔是因为肚子里有个弟弟。如果没有弟弟，我不敢想，他们该有多失望，多愤怒。”
李庄生听得微微悚然，他知道胡梦蝶只有妹妹，没有弟弟。
“后来结果你也知道了，烧香拜佛都是迷信，梦柯出生了。妈妈身体也坏了，怀不了了，哪怕之后计划生育不严了也没用。爸妈后来再也没提过弟弟的事情，但我明白，他们还是很想要個儿子。我和梦柯，不是他们想要的。”
胡梦蝶平静地诉说着，李庄生之前从未听她提起的话。
“爸爸对我和梦柯很严格，总是板着脸。尤其是我，我年纪比较大，从小就被送去价格很贵的舞蹈班。他说，这辈子不指望有儿子了，好歹把女儿培养出来吧。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喜欢跳舞，但是爸爸让我学，我就认真学。后来我隐约想，他还是不甘心吧。他觉得自己没有儿子就矮人一头，所以希望我能把他因为‘没有儿子’而丢失的面子挣回来。”
“我在他朋友面前跳舞，我在亲戚面前跳舞，我在文艺汇演时跳舞……当他听说‘你家闺女真棒’的时候，终于能露出点笑容。可能他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暂时忘掉他没有一个儿子。”
“我小时候经常挨打，考试成绩不好挨打，被老师批评挨打，在舞蹈班里选不上领舞挨打，甚至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挨打……他对我总是不满意，永远拿更优秀的孩子跟我比。我常常想，如果我是男孩子，他还会对我这么严格吗？”
“因为我不是儿子，我要加倍努力，才能让他面子上有光。可我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小孩，成绩上注定达不到他的希望，只能在跳舞上多下功夫。真羡慕梦柯啊。她不用跳舞，反而不用背负那么大的压力。”
李庄生忍不住怔怔一笑：“这不就是围城么……梦柯，她跟我说，她很羡慕你，爸爸妈妈的关注重心永远在你身上，他们永远只为你感到骄傲。”
“怎么，会这样……原来，是这样……呵呵呵，城外的人想进去，城内的人想出来。但她想要的可没那么好哦，那是没有自我，完全被掌控的人生啊……小学的时候，老师问我们梦想，我的回答永远一个——成为杨丽萍那样的舞蹈家。其实我当时不了解杨丽萍，只知道她舞蹈很厉害。其实我也不想成为舞蹈家，但除此之外我又该回答什么呢？”
“我好像，没有梦想，人生也完全由不得自己做主。高一下学期分班的时候，老师说如果我进舞蹈班，将来一定能念非常好的大学，但如果我选文科，大概率只能读二本。我当时蛮想进舞蹈班，因为舞蹈是我从小学到大的特长，有优势，也会比进文科班轻松很多……但我爸不同意，就没有办法。花那么多钱送我学跳舞，是为了他的面子，让我高考放弃舞蹈，也是为了他的面子。”
“归根结底，是他没有儿子。他感觉自己矮人一头，没有儿子就处处不如人，想要我给他找补。可我真的很差劲，中考没考上县中，高考只压线上了一本，为了一本的名，只能读一个没什么用的专业，最后灰溜溜地从大城市回到老家，还抑郁了……我大学毕业那两年，是我爸最压抑的时候，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废物，害他丢尽了脸，比我还害怕出门见人。”
胡梦蝶说着说着，自嘲地笑了出来。
“但这个时候，你出现了。你是他最理想的儿子：老实、听话、人品好、尊敬长辈、是公务员还兼职作家，如果他有儿子的话，你就最理想的模板。他憋屈了那么多年，因为你，一下子就扬眉吐气，腰杆子都硬起来了。”
李庄生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也没有那么好……”
“你还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楼下那间烧烤店，你离开的时候偷偷把账结了。其实他看见你结账，但没说话。等到他们吃完，又故意大声把老板喊过来结账，老板说你付过钱了，你是没看见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大声嚷嚷说‘什么，他付过钱啦，这小子，我都不知道’，得意得恨不得让全世界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