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的无线电通话器有效距离为5000公里,足以应付意外情况,不必担心;密封舱内的食物、水和氧气可以维持七天的生存;呼出的二氧化碳由回收器自动回收。舱内也配有便器,就在座椅下面,大小便(以及漱口水)暂存在密封容器内,以免污染异相空间。”
“球舱的动力推进装置可以完成前进及下降时的反喷减速,不能后退和转弯。但燃料(无水肼)有限,只能保证三个小时的使用。”
“万一球舱‘重人’地点比较偏远,不要着急,它带有供glonass(伽利略全球定位装置)识别的信号发生器,总部可以随时掌握‘重人’地点。但要记住,你们没穿太空服,在确实断定回到地球环境之前,不要贸然打开舱门——谁也不知道异相空间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些实际都是不必要的谨慎。按以往的实验情况,球舱会在一纳秒后即现身,位移距离不会超过10米。所以,舱内的物品和设备其实根本没有用处。但作为实验组织来说,必须考虑到所有的万一。
小丫乖乖听着,不住点头。她打心底没认为这实验有什么危险,但小孙叔叔这种“诀别赠言”式的谆谆嘱托,弄得她心里毛毛的。扭头看看嘎子哥,那浑小子仍是满脸的不在乎。嘎子向小孙挥挥手,说:
“我早就把这些背熟了,再见,我要关舱门了。”
他手动关闭了舱门和舷窗,外面的小孙向指挥台做个手势,开上舷梯车驶离场地中央。
球舱孤零零地悬在空中。在它的正下方周围有一圈10米红线。10米,这道红线简直成了突不破的音障,近几次实验都停滞在这个距离上。刚才陈星北说“实验非常安全”时,实际上是带着苦味的——正因为突不破10米,所以才非常安全。这次实验前,他们对技术方案尽可能地做了改进,但陈星北心中有数,这些改进都是枝节的,想靠这些改进取得重大突破希望渺茫。
小孙跑过来时,陈所长和秦院长正在轻松地闲聊,至于内心是否轻松就难说了,毕竟,决定是否让项目下马是痛苦的,而且只要这个项目下马,意味着“育婴所”的编制也很难保住。秦院长正说道:
“我记得第一次的空间挪移只有0.1毫米?”
“没错,说来不怕你笑话,对超维旅行的距离要用千分尺来测量,真是弥天大笑话。”
秦院长笑着说:“我不认为是什么笑话。能够确证的0.1毫米也是大突破。而且三次实验后就大步跃到10米,增加了一万倍。”
“可惜以后就停滞了。”
“只要再来一次那样的跃升就行,再增加一万倍,就是100公里,已经到实用的尺度了。”
陈星北停顿片刻。他下面说的话让小孙很吃惊,小孙绝对想不到,所长竟然把这些底细全都倒给秦院长。他悲观地想,自打秦院长听到这番话后,“育婴所”的下马就不必怀疑了。陈星北坦率地说:
“若怡,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实话实说吧,这项技术非常、非常困难,不光是难在增加挪移距离,更难的是重人母空间时的定向和定位。因为后者别说技术方案,连起码的理论设想都没有。这么说吧,现代物理学还远远达不到这个高度,去控制异相宇宙一个物体的运动轨迹——在那个世界里,牛顿定律和相对论是否适用,我们还没搞明白呢。”陈星北看看她,决定把话彻底说透,“若怡,别抱不切实际的幻想,别指望在你的任内把这个技术用到二炮部队。我不是说它绝对不能成功,但那很可能是1000年以后的事。”
秦若怡停顿片刻,尽量放缓语气说:“你个鬼东西,你当时游说我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陈星北一点也不脸红:“男人求爱时说的话你能全信吗?不过结婚后就得实话实说了。”
秦若怡很久没说话,旁边的小孙紧张得喘气都不敢大声。他能感觉到那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他想秦院长心里一定很生气,而且她的愤怒是完全合理的。她可能就要对当年的星北哥放出重话了。不过,毕竟秦院长是当大官的,涵养就是不同。沉默片刻后,她以玩笑来冲淡紧张气氛:
“姓陈的,你是说你已经骗我同你结婚了?”
陈星北也笑着说:“不是咱俩结婚,是‘育婴所’和空间院结婚——只是,今天你是来送离婚书的吧?”
“如果真是如此,你能理解我吗?”
“我能理解,非常理解你的难处。你的难处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浑蛋。不过,也请你理解我,虽然我那时骗了你,但动机是光明的。我并不是在糟蹋中国人的血汗钱。虽然那时我已经估计到,这项研究不可能发展成武器技术,但作为纯粹的理论研究也非常有价值。可是,谁让咱国家——所有国家——都重实用而轻基础理论呢,我不招摇撞骗就搂不到必需的资金。”他叹一口气,“其实,如果不苛求的话,目前的10米挪移已经是非常惊人的成功,可以说是理论物理的革命性突破。若怡,求求你啦,希望你能收回当时‘不对外发表’的约定,让我对国际科学界公布,挣它个把诺贝尔奖玩玩。”他大笑道,“拿个诺贝尔奖绝对不成问题的,拿到奖金后我全部捐给空间院,算是多少退赔一点儿赃款。”
小孙松一口气,他明显感觉到气氛已经缓和了。而且——他打心眼儿里佩服所长,这位陈大炮到关键时候真是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死人也能被他说活。当然细想想,他这番演讲之所以是雄辩,是因为其中的“核”确实是合理的。秦若怡又沉吟一会儿,微笑着说:
“小孙,你是不是正在暗叹你们所长的口才?不过这次他甭想再轻易把我骗倒。”她收起笑容,认真地说,“等我们研究研究吧。当时‘育婴所’上马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今后你们所的走向同样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肯定要报到上边,说不定要报到咱们那位老同学那里。”她用拇指向天上指一指,最后刺了陈星北一句,“到时候你有多少口才尽管朝他使,能骗倒他才算你有本事。在他面前你别紧张,照样是你的老同学嘛。”
陈星北立即顺杆子爬上去:“我巴不得这样呢。若怡拜托你啦,尽量促成我和他的见面。你肩膀上扛着将星,咱平头百姓一个,虽是老同学,想见面也不是恁容易的。”
秦若怡无奈地说:“你呀,真不敢沾边,比狗皮膏药还黏糊。”
这时指挥室里同舱员进行了最后一次通话,大厅里回荡着嘎子尚未变声的男孩声音:“舱内一切正常!乘员准备就绪!”现场指挥宣布倒计时开始,这边陈、秦二人也不再交谈,小孙递过来两副墨镜,让两人戴上。
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均匀的、不紧不慢的计数声:“10,9,8,7,6,5,4,3,2,1,点火!”刹那间大厅里一片强光!所谓点火只是沿用旧习惯,球舱的“升空”(这也是借用的说法)是依靠激光能量而不是化学燃烧剂。随着点火指令,均布于大厅穹隆式内壁上的数万台x射线强激光器同时开动,数万道光束射向大厅中央的球舱,刹那间在球舱处形成一个极为炫目的光球,如同一颗微型超新星在人们眼前爆发。这些激光束是经过精确校准的,在球舱外聚焦成球网,就像是为球舱覆上一层防护网。这个球网离球舱很近,只有30毫米,这是为了尽量减少“欲挪移小空间”的体积,因为该体积与所需能量是指数关系,小小的体积增加就会使所需能量增加数万倍。正是因为如此,球舱也设计得尽量小和简易。
聚焦后的高能激光足以气化宇宙内所有物质,但激光网中所包围的球舱并无危险,因为当大量光能倾注到这个小尺度空间时,该空间能量密度高达每立方厘米1037焦耳,因而造成极度畸变,它便在一纳秒内从原空间(或称母宇宙)中爆裂出去,激光的能量来不及作用到舱上。
光球极为炫目,使大厅变为“白盲”。但陈星北对所发生的一切了然于胸,就像在看慢镜头电影。光网在一瞬间切断了球舱上边的吊绳,但球舱根本来不及下坠,就会随着小空间(学名叫子宇宙或婴儿宇宙)从母宇宙中凭空陷落。小空间是不稳定的,在爆裂出去的同时又会重新融入母宇宙,但已经不是在原出发点了。两点之间的距离就是秦若怡最关心的“投掷距离”,换句话说,用这个方法可以把核弹投到敌国,而且nmd对它根本没用,因为它的运动轨迹甚至不在本宇宙之内。
可惜,目前只能达到10米距离。
激光的持续时间只有若干微秒,不过由于人的视觉暂留现象,它好像持续了很长时间。现在,激光熄灭了,厅内所有人都摘下墨镜,把目光聚焦到10米红线圈内的那片区域。然后——是近百人同时发出的一声“咦”!和往日的实验不同,今天那片区域内一无所有。然后,所有脑袋都四处乱转,在大厅内寻找那个球舱,同样没有找到。陈星北反应极快,一刻也没耽误,抛下秦若怡,大步奔向指挥室。现场指挥是副所长刘志明,已经开始了预定的程序,先是用通话器同舱员联络:
“嘎子,小丫,听到请回话!听到请回话!”
那边保持着令人窒息的静默。
陈星北进来后,刘指挥向他指指全球定位显示屏幕,那儿原来有一个常亮的小红点,表示着球舱的位置,但现在它消失了——不是像往常那样挪动了10米,也不是人们希望的挪动几百公里,而是干脆消失了。陈星北从刘指挥手中接过话筒,又喊了几次话,对方仍然沉默。刘指挥看看所长,后者点点头:
“动员飞机吧。”
刘指挥立即向北京卫戍区发出通知,请他们派直升机按预案进行搜索。那边随即回话,说两架直8f已经起飞,将搜索“小尺度空间研究所”附近方圆100公里内的区域。这是第一步,如果搜索不到,将再增派军力扩大搜索范围。秦若怡也进来了,三个人都默默地交换着目光,谁也不先开口。过一会儿,陈星北平静地说:
“搜索也没用的。球舱的通话器和glonass定位装置绝不会同时失效,只有一种可能:我们激发出的那个小泡泡没有破裂,直到这会儿还保持着凝聚态。那是另一个宇宙,与我们隔绝的宇宙,与这边不可能有任何信息通道的。若怡,我们成功了,这个数量级的持续凝聚时间足以把球舱投掷到地球的任何地方,甚至是银河系外。只是——嘎子和小丫困在那个泡泡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极为复杂。秦若怡理解他的喜悦(作为科学家)和他的痛苦(作为爸爸和舅舅),她无法安慰,只能说:
“既来之则安之,急也没用,咱们好好商量一下解决办法,来吧。”
陈星北说得对,搜索是徒劳的,直8f飞不到外宇宙去。他们的商量也不可能得出任何办法,这其实和陈星北早先说的“从理论上也无法保证投掷定向”是一致的:现代物理学远远没达到这个高度,可以监测或干涉外宇宙一个物体的运动轨迹。尽管这样,直升机还是搜索了两天,把范围扩大到方圆1000公里(再扩大就到朝鲜和日本了),什么也没发现。球舱的通话器和glonass信号一直保持缄默。三天后,陈星北通知停止搜索,他说不用再做无用功了,目前唯一可做的是等待那个泡泡自行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