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心里边暗暗思忖:这么大的事情,未必只有沈归田一个人知道——便是沈归田,也未必可靠!瞒是瞒不住了,沈括和孙固的命运,现在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他立时拿定主意,吩咐道:“立即知会蔡司宪[2]与李检正,这件事非同小可。”
沈归田顿了一下,欲言而止。
石越见他神色不对,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问道:“老沈,有什么事,尽可直说。”
沈归田看了一下左右无人,这才说道:“下官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石越一怔,问道:“有什么不对?”
沈归田道:“沈同判是个精细之人,孙大监[3]官声也不错的。军器监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就算有贪渎,怎么就至于这样呢?而且这账目造得如此混乱,若是贪渎,以沈同判的能力,应当掩饰得很好才对。还有,震天雷的火药配方,是当今天子最看重的事情,军器监守卫森严,这又是机密中的机密,怎么会失踪?若是孙大监与沈同判想要卖掉,抄个副本就可以了。下官总觉得这件事,非常的不对,其中必有蹊跷。”
石越本来是个聪明人,不过是事出突然,看到军器监的账目居然乱成这样,对沈括实在有点恨铁不成钢,又听到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如果要是流传到敌国……所以一下子被惊住了。这时听沈归田点醒,立即就明白过来了。
这其中肯定有不对!
他慢慢的踱了几步,整理自己的思绪,但一时间其乱如麻,千头万绪。他知此时无暇细想,便对沈归田说道:“老沈,此事你多留个心眼,但也不要乱说。如果这中间有阴谋,那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我更应当说清楚,若我存了个袒护的心,只怕接下来,就不是军器监这么简单了……”说到这里,他不由打个寒战——开始他未必没有想过要袒护沈括、孙固,如果这件事情只是沈归田一人知道的话……
石越冷汗都下来了,这是个阴谋!而且竟是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石越深深呼吸了一下,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带着沈归田走到外间,见蔡确和李定正指挥一些小吏清查账薄,忽然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为什么单让我带人去查档案卷宗?难道真是因为那是机密中的机密,我又是检正兵礼、工、刑三**的原因吗?”
这个念头一跳进脑海,石越更加感觉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
他脑中越发的空明,快步走了过去,对蔡确和李定抱了抱拳,低沉的说道:“蔡司宪、李检正,震天雷火药配方资料,不翼而飞。”
他声音虽低,却无吝于平地惊雷!账目不清,说到底不过是寻常事,但是这震天雷,想起震天雷的威力,蔡、李二人就有点发抖,何况这还是皇帝最看重的东西。
蔡确和李定一时震惊得连手里的案卷都掉到了地上。
石越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只是演戏。他心里不住冷笑——既然知道多半是阴谋,那么震天雷的火药配方就未必会流落到外国,这就让他放心多了。石越继续说道:“这是发现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的沈归田,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蔡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李定说道:“资深兄,先去看看现场。”
三人在沈归田的带领下,来到军器监保管最机密技术资料的一个院子,只见院子外面还有禁军在巡逻,院子中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允许进来检查的官员并不多,不过五六个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两个士兵随时跟着,甚至不许带笔与纸进来,每间房子外面,也都有岗哨。
李定看到这种情形,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说道:“这样严密的防卫,怎么可能失窃?”
蔡确冷笑道:“如果身份够高,就无妨。若是我们三个进来,他们敢跟着我们吗?”
石越不动声色。
没多久,沈归田将三人领到了放震天雷火药卷宗的柜子前,只见上面果然空空如此。而且柜子门和锁,都完好无损!蔡确又巡视了一下房屋,只见窗户甚小,人根本钻不进来,而且窗纸也完好无损,心中更是猜疑。
三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一回,又默不作声的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李定率先说道:“蔡司宪、石检正,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即报告皇上与丞相。”
石越点了点头。
蔡确冷笑道:“报告是要报告的,但是这奏状怎么写?二位还要给出个章程来才行。”
石越铁着脸说道:“实话实说就是,不增不减就好。”
蔡确睨视石越一眼,冷笑道:“石检正说的倒是不错,但是敢问石检正,奏状递上去,皇上要问,你们对这案子怎么看?这里防守这么严,是怎么丢的?案犯又是谁?我们该怎么答?做臣子的,皇上问起来,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
石越越发不动声色,从容问道:“那么,依蔡司宪看来,又当如何?”
蔡确咬了咬牙,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三个都担不起责任,沈括与孙固身上,只怕有洗不脱的干系。”
石越“哦”了一声,又问道:“蔡司宪的意思,莫非是……?”他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李定听二人对答,他也是非常聪明的人,瞬间便惊觉,沈括是身上打着“石”字印记的人,难道这个石越这时候反而想置沈括于死地?那此人也未免太狠了一点。却又听蔡确不冷不淡地答道:“我也没什么意思。不过从案情来看,能够取走火药配方的,军器监中可能只有两人而已。”
石越淡淡的问道:“那么蔡司宪以为是谁呢?这等事,断不至于两个人一起做的?”
但蔡确也不是傻子,打了个哈哈,道:“石检正,这等事情,查无实证,不好乱说。做臣子把事实禀告皇上,再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老老实实说出来,对事不对人,也就是了。石检正,你说是不是?”
他一面说,一面留神观察着石越的神色。此时,蔡确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彻底的反应过来了,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而是一个大大的机会。这两年蔡确的官运之亨通,便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的升迁之速,完全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不久之前,他还只是新党的新锐,而现在,却已是新党中仅次于曾布等寥寥数人的重要人物。这背后,除了皇帝与王安石的赏识外,最重要的,正是因为他解决了一次又一次的重要案件。而且,他能感觉到,他最近运气实在好得无法形容,好象上天在特意照顾他一般,就在他要升迁的时候,谢景温终于抵挡不住朝廷中的强大压力,主动辞去了知杂御史一职,让他毫无阻碍的成为新党在御史台的领袖,甚至还被授以管勾台事的名号……那,接下来就应该是权御史中丞事,真御史中丞,原本还遥不可及的位置,现在已经近在眼前。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有些急不可耐。
而现在,眼前又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朝廷中有谁不知道军器监是石越的势力范围,谁不知道沈括是石越的人,若能将沈括和皇帝的旧臣孙固一起扳倒,替新党夺回军器监……那么,不但自己的地位会更加稳固,在朝廷中、在新党中的威望也会进一步提高,而且,很有可能借着此案,更进一步。即使拜中丞不敢指望,权御史中丞事,却也绝非奢望。
此时,他望着石越,便如同一只鲨鱼望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石越仿佛完全不知道蔡确在想什么,也打着哈哈笑道:“蔡司宪说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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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震怒之下的赵顼,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火药流落到西夏、辽国的话,大宋要付出的代价简直不堪设想!
石越此时却在想王安石知道这件事时的反应:当时正在写批文的王安石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墨汁洒在王安石的衣服上,到处都是。他直觉的感到,王安石没有参与这起阴谋。想到这,石越不由又有点紧张,如果不是阴谋……如果不是阴谋……他也不敢想下去了。
至于皇帝的吃惊与震怒,是在意料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