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安汉当年一触龙

作者:阿越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在高太后看来,宗室的态度亦十分重要。她不想让宗室们哭哭啼啼带着满腔的怨恨上路,她也不想看到宗室们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丑剧来,更重要的是,她相信,如果当真没有宗室支持封建,那所谓的“封建南海”,必将以失败告终。而她,将成为赵氏的罪人。

她宁愿耐心的等等,如果最终依然没有宗室支持,那她宁愿谨慎一些——在她死之前,将两个儿子封建了,便足够。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摇了摇头,颇有一些支持封建的大臣,是将宗室当成一种累赘,但那绝非她之本意。她倒宁可养着这些宗室,安安份份的共享太平。

“与西夏议和之事么?”高太后心不在焉的反问了一句。

“是……”清河应了一声,却听高太后又说道:“此非急务,待改日内东门小殿再议不迟……”

“那……”清河正待询问是否要将石越的奏折留中,高太后却已又吩咐道:“你且先念那些和封建有关的札子罢。”这是她眼前最关心的事。

“是。”清河一面答应,从书案上翻出一堆奏折来——这早都是分门别类了的。她拿起最上的一本,方要念,又听高太后说道:“亦不必念得那么详细,不论赞成也好,反对也罢,理由总是那几个,你只管告诉我谁是支持,谁是反对就成。”

“是。”清河答应了,拿起第一本,看了一眼引黄,一面禀道:“这一封是签枢章惇的奏章。”

“那不必说了。”高太后虽然双目微阖,但心里却明镜似的,“章惇前几次面对时,除了北事,便全是在力陈封建之利。”

“太皇太后圣明。”清河笑道,将章惇的奏状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封来,但只看得一眼,立时便惊住了。

“曹王……”她方说了两个字,那边厢高太后已霍地睁开了双眼,“曹王?!”

“是。”清河不敢去看高太后的眼睛,低着头,但语气却很肯定,“这封是曹王的奏状……”

“快呈上来!”

[1].宋代官员受到指控后,朝廷要求其自我辩护,称为“分析”。

[2].此处特指宋代官员奏陈、乞请事,经通进银台司进呈之一种文书。凡奏状必须用官印,封面并有引黄,略举该文书所言之事项等。

[3].取进止,宋代奏折常用结尾词,意为请求裁决。

8

“仲恪。”高大后唤着赵頵的旧名。隔得远了,她甚至有点看不清赵頵的相貌,她这个儿子今年应当正好三十岁了,三十而立,但与赵颢不同,高太后对这个最小的儿子,从来都没有如对赵颢的喜爱。她一共生了四个儿子,第三子早夭,活下来的这三个儿子,大哥赵顼聪明英武敢作敢为,有英主之气慨;二哥赵颢善解人意,孝顺聪颖,打小就格外的乖巧懂事;只有四哥赵頵,一生行事,都温厚得近乎懦弱,实非高太后所喜欢的性格——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偏偏这个四哥,还很喜欢医药之术,不但自己学医药,在王府里,还常常存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常常用来周济急病的百姓——若是他平时很有野心倒也罢了,偏偏他每每又胆小如鼠,有时更谨小慎微到近乎杯弓蛇影,因此,赵頵的这种举动,既犯忌讳,又让高太后觉得可笑。

因此,高太后作梦也想不到,居然是赵頵,在宗室中,第一个站出来说赞成封建!

她看着赵頵有点模糊的面孔,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高太后无法理解,即使赵頵果真支持封建,他也应当设法当面对她说明,而不是采用上奏章的方式——但话说回来,她从来就不能理解她这个最小的儿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尽管他依然是她的儿子。

依然是她竭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儿子。

“为什么?”高太后尽可能温和的问道,她还怕吓着这个儿子了。

但她等了一阵,赵頵却没有回答。

“为什么?!”这次她把声音提高了些。

“太、太母是说……”

“难不成还能有甚么事?!”高太后突然间无名火气,将手里的奏状狠狠地朝赵頵丢了过去。

奏状啪地一声落地,高太后看见赵頵也慌忙跟着跪了下来,“母后息怒,母后息怒!”

“为什么?!我只想知道理由。你想去南海那种瘴疬之地么?还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撺掇你?”

“没……没有!”赵頵慌忙应道,稍稍顿了下,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高太后见他突然抬起头,望着自己,说道:“奏状所言,全是儿臣自己的想法。”

高太后只是远远地望着赵頵,沉默不语。

保慈宫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压迫起来。

赵頵不安的微微扭动着身子。等了一阵,终于,高太后听他开口嚅嚅道:“儿臣……儿臣……”

“我只想听实话。”高太后淡淡的说了一句。

“是。”赵頵连忙应道,他微微低下头,不敢去看高太后——在这一刹那,他几乎想把心里的一切,向高太后和盘托出——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殿中坐着的,即是他的母亲,但更是他的君主。有些话,无论如何,他都不敢对高太后说出来。

他心里很想对高太后说,他来做这个出头鸟,做一个公开支持封建的宗室,全是为了他的母亲、他的二哥、他的皇嫂、还有那个贵为天子的侄子……他不想看到骨肉之间互相猜忌、防范到这种地步,更不想看到有朝一日,要弄到骨肉相残的境界……

但这些话,即使涌到了嘴边,他也不敢说出来。就算是死,他也没有胆量说出来。

况且,扪心自问,他也并非全是这么无私的,他亦是为了自己打算。他王府的翊善便很委婉的提醒过他,倘若有朝一日雍王有事,他曹王亦未必能独善其身。天子的心思,是最捉摸不透的。为了他的切身利益考虑,封建南海,为一国之主,才是真正的“长策”。

然而即便如此,若非朝野舆论忽然纷纷支持封建,若非两府宰执纷纷支持封建,若非那道省试策论公然的暗示……若非如此,赵頵依然是不敢出头的。

他辗转听到一些宫里的流言,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宗室中有人出来公开支持封建,他这才鼓起勇气,上了这一封奏状——他这封奏状,同时亦是向向太后与皇帝表明态度,他也知道向太后与小皇帝身边的人,都是希望封建的。

尽管赵頵早有心理准备,预备着高太后可能会生气——宫里也有相熟的内侍暗中告诉过他,太皇太后舍不得儿子远离膝下。但当这一切真的面临时,赵頵依旧无法逃避那种畏惧感与压迫感。

那是生在帝王家,贵为亲王的他,打自懂事起,就几乎形影不离的一种压迫与恐惧。那是一根无形的绳索,时时刻刻勒着他的脖子,告诫他这件事不能做,那件事不能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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