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谁知快意举世无

作者:阿越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刘法笑道:“下官确有一得之愚。”他看看刘延庆,又说道:“这鼓城至束鹿之间,几乎全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吾军在此处扎寨,全是因为我大营北面与西面的这大片果园,下官问过随军的土人,道这果园是当地两家富户所有,加在一起,纵横十余里……”

刘延庆不解的望着他,初时刘法坚持在此扎营,他便一直大不以为然。这片果园以梨、桃二树为主,间有小片葡萄园,对于骑兵来说,不利驰骋,不是什么好所在。只是这束鹿与鼓城之间,实在没什么地方是便于扎营的,到处都是四战之地,除非退回鼓城,否则无论在哪儿扎营,都能被人四面围了,跑都跑不掉。好歹这后面这片果林,还能让辽军无法轻易包围他们,便勉强同意。此时听刘法言下之意,竟似另有玄机。

却听任刚中在旁边笑道:“宣节之意,是要引辽人入林么?我横山蕃军习于山间驰骋作战,到了这平原之上,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久闻渭州蕃骑到了林子里便是天下无敌,辽人再强,亦免不了要吃个大亏。”

“林子里?马军?!”刘延庆当真吃惊不小。

提到己军之长,刘法亦不由面有得色。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道:“只恐辽人不会轻易上当。这片果园到底比不得天然密林,辽军与其深入,倒不如纵火烧林。如今天气干燥,辽人若是放火,这果园经不得几下烧的。”

“那宣节之意是?”

“明日与辽军交战,咱们抵挡一阵,便佯装不敌,兵分两路逃跑。一路由任将军率领,包括武骑军、横山蕃军,以及一小部渭州蕃骑,经果园南边的大道,往鼓城败退。另一路由下官亲自率领,当成游兵散勇,退入果园之中。如此一来,辽军必然只会追击任将军一路。”

刘延庆顿时明白过来,“宣节的意思是,让任将军再杀个回马枪,来个前后夹击?”说到此处,他忽然一怔:“那某呢?”

“有一事非翊麾去办不可。”刘法望着刘延庆,目光中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狡黠,“单凭咱们这点人马,纵是前后夹击,只恐亦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此计要成,还是请慕容大总管出马!”

“唔?”

“慕容大总管率大军前来,这只辽军若是察觉了,必然退回去与韩宝合兵,那便不易对付了。但他们与我军打了半日,多少也能摸到一点虚实,对咱们几个,却不会有那许多防范。故此,下官欲请慕容大总管明日在西边十六里外的陈家庄等候,任将军率军此辽人引向陈家庄,一旦辽军追过去,下官便领兵断其后路!”他嘿嘿干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杀气,“此计若成,管叫这数千辽军死无葬身之地!韩宝先折了这数千精锐,便好对付多了。”

“只是……”刘法忽然话音一转,望着刘延庆,道:“此计若要行得通,还得辛苦翊麾一趟。”

“我?”

“正是。此计需要慕容大总管相助,然下官不过一区区宣节校尉,终不能随便差个人送封文书给慕容大总管……欲待亲去,这等战机,又是转瞬即逝之事。辽人的拦子马十分厉害,韩宝既然到了束鹿,那慕容大总管至鼓城之事,最迟明日下午,辽军必然知晓。此计明日不能行,机会便再也不会有了。而任将军又已苦战一日……因此,虽然无礼之甚,但亦是为了朝廷社稷——咱们大营中,只有翊麾最为合适此任。”

只是此时想来,在刘法的军中居然有个官衔比他大的刘延庆存在,这还不是等于眼中钉、肉中刺么?刘法要想尽办法将他撵走,亦是情理当中的事。刘延庆此时才觉悟,心里亦不由暗骂自己太蠢了。

刘延庆心里暗骂自己愚蠢、刘法阴险,脸上却仍是挂着笑容,似乎对此全不介意,笑道:“宣节太见外了,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便请宣节写了文书,某吩咐过李琨诸将,令其听从宣节节制,便连夜出发,去见慕容大总管请兵。军中之事,便拜托宣节与任将军!”

任刚中原本不知刘法心意,此时听他让刘延庆连夜去慕容谦那儿请兵——虽说也是不得已之事,他们几人相比慕容谦,可说是官职卑微,便是派个副将去,亦属无礼——但让刘延庆去送信,却也太过份了。他生怕刘延庆发怒,闹得军中失和,一直紧张的望着刘延庆,只要他脸上稍露不豫之色,便立即要站出来打圆场,便算再累,也只能自告奋勇去跑这一趟。却不料刘延庆竟然全不介怀,一口答应,任刚中这才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又是惭愧,又是感佩。

他哪里知道刘延庆心里打的主意却是兵凶战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不过感念王赡之恩,才肯替王赡出马,今日见着辽军的战斗力,又见识了这几只宋军的战斗力,不管刘法有什么妙计,反正是他去向慕容谦请兵,若然成功,功劳少不了他的一份;若是失败,这却是有可能要送掉性命的一仗。能够如此冠冕堂皇的脚底抹油,刘延庆岂有不肯答应的道理?

七月二十日的清晨。

鼓城。

慕容谦勒马停在路边,望着身旁大道上一队队悄无声息地列队东行的骑兵,又看了一眼与他的参军裨将们一道紧跟在他身后的刘延庆,心里面不由得又是一阵犹疑。他应唐康之邀东下牵制韩宝,本就是为大局计迫不得已之举,他幕府中的诸参军、书记官大都十分反对,众人皆以韩宝锋芒正盛,而武骑军如同绣花枕头,慕容谦麾下能战之兵实际不过数千,此时东下,无异于替唐康、李浩做替死鬼——而中路的局势如何,并非他们的责任。但是慕容谦深知冀州、永静军之重要,仍然力排众议,毅然率军倾巢而来。依慕容谦原定的计划,他到达鼓城之后,若是束鹿辽军有可趁之机,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束鹿之敌,然后大张旗鼓,使韩宝难断虚实,不敢轻举妄动,再慢慢与之周旋。

这不过是运气欠佳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此,虽然韩宝的大军竟比他更早抵达束鹿,慕容谦依然觉得他尚可随机应变。然而,慕容谦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的大军刚到鼓城,刘法与刘延庆又给他出了这么一个大难题。

刘延庆言辞虽然恭顺,可改变不了事实的本质。

刘法与刘延庆要将他卷入一场他完全不了解的战斗。

他才是这个战场上的主帅,理所应当,该由他来掌握所有的信息,控制战场的局势与走向。而如今的局面,却是几乎所有的情况,都是由刘延庆转叙给他的。他还没得及亲眼看见过一个辽军,也没有亲自踩遍战场的每一条的河流、村庄、树林……刘延庆与刘法便将这样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战机摆在他面前。

倘若辽军确实不知道他的到来,倘若刘延庆与刘法的计策成功,能一举歼灭辽军五千精骑,这将是能改变战争局势的一仗。

慕容谦也曾派出过不少探马侦察深州的辽军,他深知五千宫卫骑军的覆灭,对辽军绝不仅仅只是心理上的沉重打击,若能成功,虽然仍旧是敌众我寡之势,但韩宝休说南下冀州,既使堂堂正正交战,慕容谦也有足够的信心可以不输给韩宝。

然而,刚到鼓城的慕容谦,便如同一个瞎子、聋子。他所见、所闻,都是刘延庆与刘法描绘给他的。若然刘延庆与刘法的判断稍有偏差,后果亦可能截然不同。

所以,他要选择的,实际上是信任亦或不信任此二人。

对为将者来说,这其实算是家常便饭。故此相人之术,亦为许多将领所重视。他们常常要在战机与陷阱之中做判断,不得不赌博式的相信或者莫名其妙的怀疑许多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人所提供的情报——而且通常这种情况下,都不会留给他们多少时间去从容决断。

未到鼓城之前,王赡便已经在公文中说了刘延庆不少好话;到鼓城之后短短的时间里,王赡只要一有机会,便不忘替刘延庆美言。而刘延庆的诸多事迹,慕容谦更是早有耳闻,毕竟那是天子亲诏褒奖的忠勇之将。而且,毋须他人多言,对于王赡能与刘法同心协力主动出兵,慕容谦心里也明白这多半是刘延庆之功。刘延庆明明官衔高于刘法,却甘于替刘法做送信这种差使,更让慕容谦平添好感——刘法的那点心眼自然瞒不过他慕容谦,自古以来,军权贵专,这事固然亦不足深怪,但难得的却是刘延庆甘愿接受而无半句怨言。而在亲眼见着刘延庆后,慕容谦幕府中一个素以相术出名的参军又私下里对他称刘延庆后背平阔丰满,背脊有骨隆然似伏龟,乃是相书中的官运亨通之相——这无疑也算是一个好消息。慕容谦自己亦从刘延庆的言谈举止中,感觉到此人尚属谨慎小心,绝非那种徒好大言的人。至于刘法,慕容谦早在益州平叛之时,就已听过他不少的好话了,称得上是西军中一位颇有令誉的后起之秀。

因此,慕容谦在与众将商议之后,最终还是决定,不能放弃这次战机,连夜便遣人给刘法送去回信,约定次日依计行事。

为了谨慎起见,慕容谦又兵分两路,让武骑军都指挥使荆岳率六千武骑军,衔枚摘铃、偃旗息鼓,绕道疾行,插到刘法的东边,一旦刘法伏兵尽起,荆岳便率军夺了辽军的营寨,既可扰乱辽军军心,同时还可防范辽军另有他计。倘若韩宝闻讯来救,荆岳只要挡得一时三刻,慕容谦便能集中精兵,先歼灭突前的五千辽军,便可与荆岳合兵一处,击退韩宝。

这番部署,再配合刘延庆与刘法所献之策,纵不能称天衣无缝,亦算得上十分周密。慕容谦思前虑后,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来,就算是韩宝有何诡计,他布了荆岳这么一支奇兵,亦总可保得全身而退。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日一早起来,慕容谦心里面隐隐的又犯起了嘀咕。

多疑是许多将领的通病,慕容谦一生戎马,这样的时刻经历甚多,倒也并不大惊小怪。但他免不得又在心里面重新细细想了一遍整个部署,直到发现实在找不出破绽,方才作罢,也暗暗松了口气——这次战斗,其实已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此时要再去通知刘法改变主意,已经来不及,他若临时变卦,便如同置刘法麾下数千将士于死地,这种事情,旁人或许做得出来,但慕容谦待麾下将士素以信义为重,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

所以,他真不希望出什么问题。

慕容谦的目光落到刘延庆身上又迅速的移开,旁人绝难想到,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们的主将心中起了多大的波澜。

宋军依然按照既定的部署,有条不紊的行动着。

只有刘延庆注意到慕容谦几次扫过来的目光,慕容谦的目光并不凌厉,全无咄咄逼人的威压感,但是,尽管躲在人群之中,刘延庆也能感觉到慕容谦的目光将他从众人当中拎了出来,并且剥光了一般的审视着。这让他感到十分的不自在,好几次他都担心他心中的怯懦全被慕容谦看穿了,他本能的希望离这个人远一点,但现实却总是不能尽如人意——他心中虽想要与王赡一道行动,而慕容谦却是肯定要将他留在身边的。

在荆岳率六千武骑军离去之后,慕容谦的麾下还有近七千骑。两千余骑武骑军全归于王赡指挥,做为大军的左翼;姚雄统领两千骑横山蕃军部署在右翼;而慕容谦亲自披挂上阵,坐镇中军,统领余下的约两千五六百骑横山蕃军。刘延庆早就曾经听说慕容谦虽然颇有智谋,但是打仗之时,却很喜欢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这一点,在绍圣诸大将之中,也是个异数,哪怕是姚兕这样有“勇武”之名的人,早年虽然不免要一刀一枪挣功名,但是当他入主拱圣军后,却也很少亲自披挂上阵,除非是到了绝境。因此,起先刘延庆并不太相信这些传闻,直到此时亲眼目睹他排兵布阵,才知道传言不虚。军中还传说慕容谦有牙兵百骑,个个骁勇凶悍,他平定西南夷之乱时,常常便只率数骑亲兵,离营数百里,前到那些夷人寨前挑战,斗枪斗箭甚至斗酒,打得诸夷心服口服,敬为天人,许多叛乱的寨子因此重新归服,并死心塌地为大宋效力。原本刘延庆还以为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这时才相信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只是无论如何,刘延庆都无法将那个传说中的慕容谦,与他亲眼目睹的这个智计深沉的慕容谦等同起来。一个人居然有这样的两面,更令刘延庆从心里面生出畏惧之意。这种人,只要看他一眼,就如同将一张无形的大网撒到了他的身上,让他动弹不得,绝不敢有丝毫的违逆。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