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谁知快意举世无

作者:阿越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萧吼顺着他的话音朝北边看去,在一片兵荒马乱的混战之中,他却实在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但耶律剌虽然是他的副将,却也官至文忠王府副都部署,南征以来,颇立功勋,更是曾经随耶律冲哥东征西讨的宿将,此时萧吼也只能信任他的判断,咬牙喝道:“好!便往北突围!”

但是宋军马上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很快,便有数百骑人马朝北边包抄过来,挡住了他们的道路。萧吼苦苦厮杀,却始终冲不破宋军的围困,反而又折损了数十人马,连耶律剌大腿上也中了一枪。迫不得已,萧吼只能掉头往南,却被一员老将领着百余骑人马当头拦住。萧吼举鞭大吼,冲杀一阵,不料这支宋军十分凶悍,仅仅四五人围上,便与他斗了个难解难分。他不敢恋战,正要再掉头另寻他路,但他们这四五百骑人马无论往哪方冲杀,前面都会冒出一支宋军来阻拦,而那老将率领的百余骑人马,更是如附骨之蛆一般,盯着他们不放。其他那些各自为战的辽军眼见着主将受困,不顾一切想要杀进来接应,但宋军配合得极为默契,总会在关键时刻,杀出一支宋军来,令他们无法接近。

这里便是葬身之地么?不知为何,萧吼心里竟然感觉一阵解脱。手中两条铁鞭使将起来,反倒更加凌厉。一个围攻他的宋军现出一个破绽,被他一鞭打在左臂上,惨叫一声,跌下马去。他正要趁势去取他性命,忽听到鸣镝声响,他的坐骑惨叫一声,忽然跪了下去。萧吼大惊之下,觑到机会,慌忙纵身一跃,跳到先前被他打下马去的宋军的坐骑之上,回头一看,只见他的战马身中数箭,已然倒毙。萧吼是爱马如命之人,这时又悲又愤,大吼一声,拨转马头,驱马直取那射杀战马的宋军老将。

但那些宋军哪容他杀到跟前,自那老将身旁,又有两名宋军杀出,将他挡住。萧吼眼见着这些宋军一个个穿着平常,绝非宋朝将领,但身手个个不凡,他虽不知对面就是慕容谦,心中却也知道那老将必然是紧要之人,可他虽满心想要取慕容谦性命,奈何慕容谦的亲兵实在厉害,任他左突右驰,总是摆脱不掉。好在他吸取上次中箭的教训,全身皆着铁甲,重归重,宋军弓箭,也奈何他不得,只能得空射他坐骑,但萧吼颇有神力,骑术精湛,虽然坐骑屡屡中箭,却也总能夺得战马换乘。

到了这个地步,萧吼亦不由英雄气短,他奋力杀到耶律剌身边,帮他格开一个宋军的攻击,惨然笑道:“耶律兄,事已至此,是我萧吼对不住文忠王府十万父老!”

“都统说甚话来……”萧吼才听耶律剌回了半句,声音便嘎然而止,紧接着便是几名亲兵的惊叫,他方拨开一名持枪宋军的刺杀,转头望去,却见耶律剌身子垂在马上,面门正中一箭,穿透脑颅。他清晰的听到几个宋人高声赞道:“刘翊麾,好箭法!”萧吼循声望去,却见射杀耶律剌之人,乃是一名青年宋将。

他悲吼一声,猛然挥鞭,击退身边两名宋军的夹击,突然一夹马腹,疾驰向那青年宋将,右手铁鞭格开前来阻挡的一名宋将,左手执鞭,砸向那青年宋将的脑门。那射杀耶律剌的宋将正是刘延庆,他跟在慕容谦身边作战,便是他在乱军之中认出萧吼是辽军之中重要大将,引得宋军全力来围攻萧吼,只是不料竟然又捡下这等大功,暗施冷箭,将萧吼身旁一名辽军大将给射杀了,心中正在高兴,全未料到萧吼来得如此之快,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识的拿弓背一挡,被他铁鞭砸得当场脱手而飞,萧吼正要补上一鞭,刘延庆回过神来,跑得却快,翻身一滚,便滚下马去,萧吼这一鞭,正砸在马背上,竟生生将马背砸塌。

萧吼如此神力,几乎将刘延庆吓得屁滚尿流,幸得旁边几个参军援手,方将他救了出来,算是死里逃生。但萧吼盛怒之下,这一招招数使老,却也再来不及遮挡身后两名宋军的攻击,只觉右侧小腿一阵剧疼,已经是挨了一枪。不待他转身,脑后风响,一柄巨斧又朝他后脑勺砍来。

此时刘延庆已换了一匹战马骑上,惊魂稍定,一面看着慕容谦几名亲兵围攻萧吼,一面不自禁的四下张望——辽军中军已经完全被分割成一小股一小股,被优势宋军围攻,虽然仍在负隅顽抗,但覆灭是迟早之事。被姚雄与王赡部切断的两翼辽军,虽然明知必败,但主将中军被困,畏于辽军严酷的军法,没有人敢逃命,拼了命的想要朝中间杀进来,救出萧吼。事实上他们想要逃跑也不容易,东边有刘法的渭州蕃骑挡在后路上,虽然辽军这时已缓过神来,开始分兵苦战,刘法一时也难以取胜,但他们一旦弃战逃命,想要冲破刘法的围困,却也是千难万难。但他们想要杀进中路接应萧吼,亦非易事,姚雄部自不用说,便是王赡的武骑军,在这大胜之下,士气高昂,若说进攻或力有不足,仅仅只是防着辽军冲破防线,却也勉强能够支撑。眼下的形势,只要砍下萧吼的头颅,斩断他的将旗,便能让辽军斗志瓦解,全歼辽军,便是反掌间之事。

相比起宋军通过节级与下级校尉构建的基层军队组织制度,辽军宫卫骑军的这种组织之法,虽然没有那种严丝合缝的美感,相对更加简单,却也是十分符合辽国民情风俗,推行甚易,而效果也十分显著。

不过,无论萧佑丹将宫卫制度改进得多么严密完善,看起来也难以挽救文忠王府这五千宫分军将要全军覆没的命运了。

但就在刘延庆以为胜局已定之时,忽然,东边的天际,扬起了漫天的灰尘。

那飞扬的灰尘,遮天蔽日,地面还伴随着大股骑兵疾驰时践踏大地的震动,一时之间,陷入困境之中辽军传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而宋军的战鼓声、号角声,也更急了。

“慕容大总管有令:诸军并力猛攻,务要先破面前之贼!”

“慕容大总管有令:东边已有大军伏击,先破面前贼,再击东面寇!”

一骑骑传令的士兵,在乱军中催马疾行,扯着大嗓门,不断地用汴京官话与横山羌语高声喊叫着,所到之处,宋军的进攻也更加凶猛。虽然不知道为何辽军援军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看起来人马只怕有数万之众,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争分夺秒的时刻,若能在辽军援军赶到之前击溃包围之中的敌人,主动权便在宋军手中,否则,这到嘴的肉若是吞不进肚子里,就会反将宋军给噎死。

这时候的萧吼,身边的部下已经不过三百余骑,且大半身上都挂了彩,但是横山蕃军虽然竭力猛攻,但真要将这么一支装备精良、身经百战的骑兵消灭,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事。尤其是辽军看到援军已近,原本已然因绝望而跌落到谷底的士气又提振起来,要对付起来,就更加困难了。

但愿荆岳能多拖一时三刻!刘延庆心知如今保命的关键,就在尽快干掉面前的辽军,当下不再多想,他的大弓已然丢失,这时提刀在手,拍打着战马,便要冲向一名辽军,却听身边有人骂道:“王赡那个鸟人,想要做甚?!”刘延庆心头一惊,连忙勒住战马,朝北边眺望,却见在辽军连番冲杀之下,左翼的王赡部,竟然已露出不支之象。

他大惊失色,正不知如何是好,又听到身边又有人惊呼了一声,他转头望去,却见一个行军参军正望着东边,面色惨白,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胸口仿佛被一个大棒打了一棍,一时间,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东边的烟尘越来越近,隐隐约约,已可以看见辽军的先锋!

“荆岳呢?荆岳呢?!”刘延庆方寸全乱,脑子里只是反复的浮出这个问题。

混乱之中,他下意识的去寻找慕容谦,却见不知何时,慕容谦的牙兵们已经簇拥着慕容谦退出了战斗,慕容谦的身边,几位挚旗将五色令旗高举着,飞快的挥舞着,鼓角之声也同时停了下来,战场之上,响起了清脆的金钲之声。

胜负之势,再次逆转。

慕容谦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开始果断的下令退兵。

然而,这时候想要从容退兵,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宋辽两军原本就已混战在一块,听到宋军响起鸣金收兵的声音,辽军士气更加高涨,就这么一小会,刘延庆看见原本被困的萧吼已然杀出重围,一面收揽着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一面高声用契丹话喊着什么,辽军听到之后,都是哇哇怪叫,疯狗似的反扑向宋军,与宋军缠斗在一起,让宋军轻易脱身不得。

罢了!刘延庆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他挥刀砍倒一个冲到身边的辽兵,一面策马后退,紧紧跟上慕容谦,一面不住的回头观望。却见东边的辽军越来越近,而转眼之间,北面王赡部已成溃败之势,两千武骑军争先恐后的跟随着王赡的将旗,不顾一切的朝着西边逃跑,许多未及撤退的骑兵顷刻之间就被追击的辽军淹没。

左翼的溃败带来的结果是灾难性的。

但突然之间,左翼崩溃了!即便是再精锐的部队,在这种局面下,也难以再维持他们的心理防线,更何况在这战场之上作战的,终究是两支蕃军!

在有利甚至是相持之阶段,蕃军的斗志是不必怀疑的。但在几乎可以注定的失败面前,他们的斗志就很难经得起考验。一队的横山蕃军开始跟着逃跑,然后是两队,三队……刘延庆看见横山蕃军的军法队与慕容谦的牙兵们手执枪剑,拼了命的阻止,甚至当场处死逃跑的士兵,但溃败便如瘟疫一般蔓延,转身逃跑的士兵,很快就多到了怎么样也无法阻止的地步!

这场瘟疫几乎同时由中军传播到姚雄的右翼军、刘法的渭州蕃骑,看到中军也开始溃败,这两部立时溃散,姚雄率领着七八百骑人马朝鼓城方向败逃,而刘法……混乱之中,刘延庆已经找不到他的将旗所在。

而此时,东边的辽军距离他们,至少还有十里!尽管自旗号来看,来的辽军至少有数万人马,中间最大的一面将旗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韩”字,那是韩宝亲来无疑。但是,十里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如若不是王赡的武骑军先溃的话,萧吼的几千宫分军,其实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无论他们再怎样不顾一切的想要拖住宋军,也是难以做到的。

他们原本是有机会至少全身而退的。

然而,再如何精锐的部队,溃败起来,只需要一瞬间!

在拱圣军则深州陷落,拱圣军全军覆没;投到慕容谦麾下,结果竟然又是一场大溃败……刘延庆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被霉运纠缠不放的倒霉鬼。人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难道这便是他刘延庆的后福?!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两只截然不同的军队中,两位当世名将的麾下,竟然要接连经历两次大败!刘延庆此时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慕容谦……此时大势已去,慕容谦就算是神仙也无回天之力,他也已经在牙兵的簇拥之下,开始朝西边败退,而跟在他身后的,最多只有不过千骑人马!夹在这千骑残兵败将之中,刘延庆脑子里想到的竟然是:若得有命回乡,他一定要请个高人,好好看看自家的祖坟!

而另一方,萧吼直到战斗全部结束,都觉得自己是在一场奇怪的梦中。

不用韩宝说出来,萧吼知道他错失了什么。

在敌军溃败之时趁势追杀,是扩大战果的最好机会,与敌军对垒苦战一天砍下的人头,可能抵不上一次这样的追击的三分之一。原本,他有机会将慕容谦打得彻底翻不了身。可最终,清点战场,他们砍下的宋军首级只有八百余级。虽然斩首八百余级,俘虏六百余人,缴获战马两千余匹,兵甲不计其数,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大胜。这个胜利,亦足以令慕容谦有一段时间不敢东觑。

而他之所以未能趁势追杀,还有别的原因——他的五千宫分军,在先前的战斗中,伤亡惨重,有七百余人战死,千余人受伤,死掉的战马也有七八百匹,所有人都极为疲惫——事实上,他们都还没有忘记,他们都是死里逃生。当宋军突然全线溃败之时,许多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还在庆幸自己竟然逃出生天。

要不是韩宝的大军来得及时……

萧吼想想都背脊发凉。他的人头离挂在宋军旗杆之上,也就差那么一点儿。

先是掉进宋军的陷阱,差点全军覆没;后又未能把握战机,致令慕容谦逃窜……韩宝治军一向赏罚分明,在回师束鹿的路上,萧吼就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韩宝会如何责罚自己。大军一回到束鹿,他不及解甲,便立即前往城外韩宝的大帐,交出自己的印信、佩剑、令旗,在帐外拜倒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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