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七年(公元982年)五月,灾难再一次降临在了赵廷美身上,朝廷将赵廷美的两名亲信贬谪。(9)这便释放出了一个强烈的信号:赵光义要下手了。此时的赵廷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危险,他身边的人先被贬黜,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果然不久,赵普让开封府李符给皇帝上书:赵廷美被贬谪后不思悔改,请官家将赵廷美发配到边远的地方,防止他图谋不轨。(10)
生性多疑的赵光义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对于开封府李符的话,他不得不认真对待。李符表达的意思就是赵廷美要叛变,但赵光义还是给自己的这个弟弟留了后路。不久,赵光义下了一道圣旨,将赵廷美降为涪陵县公,让赵廷美带着全家人到房州安置。
这个看似处置赵廷美十分合理的方法,却引发了皇室的动**,而造成这种动**的人,正是太子赵元佐。
赵廷美被贬之后,一直与赵廷美关系非常亲近的赵元佐无法接受叔叔被贬至边远地区这个事实。他或许知道其中的曲折,便主动出面为赵廷美求情,担保赵廷美绝不会反叛。赵光义本就担心此事会引发不必要的震动,一直对此避而不谈。可赵元佐竟然站出来为赵廷美求情(11),这让赵光义大为光火。在对待这件事情上,别人都缄默不言,可偏偏是他选择的继承人竟然这样和自己唱对台戏。即使赵廷美是冤枉的,这个申辩也不应该由赵元佐出面。
赵光义强忍心中的不快,对于儿子为赵廷美的申辩置之不理,并告诉他,这些事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可赵元佐似乎与赵光义较上了劲,极力为赵廷美辩白,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此举更加激怒了赵光义,若此事由别人提出,尚有转圜的余地,可从太子嘴里说出来,那意味就变了。若赵元佐被人利用,与赵廷美一起趁机发动政变,那一切将不可想象。
赵元佐的辩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加深了赵光义对赵廷美的猜忌。
赵廷美也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能举家迁至房州。从此,赵廷美郁郁不得志,最终忧愤成疾,吐血而亡。
然而,赵廷美死亡这件事,给赵元佐带来了强烈的刺激。如果赵廷美全家只是迁居房州,赵廷美并没有死,此事或许就此了结,赵元佐也会蛰伏起来,等到自己荣登大宝后,可以将赵廷美全家调回,恢复赵廷美的王位,弥补父亲犯下的过错。可天不佑赵廷美,他竟然死了。
赵元佐在为赵廷美辩白的事情上是内疚的,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哀求非但没有起到好的作用,反而加速了赵廷美的死亡。人一旦有了愧疚之心,就会做出一些难以控制的事情来,何况此时的赵元佐还是皇储。
赵廷美之死,导致赵元佐性情大变,原来那个素有大志的赵元佐已经随着赵廷美死了。从此,赵元佐变得多疑,变得癫狂。但这种癫狂如果仅限于个人自身也无甚大碍,适当调理或可根除。赵元佐只是心中的一些疑惑没有解开,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慢慢康复,并明白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再那么较真。
可因病发狂伤害他人,就让人不能容忍了,这已经触犯了大宋律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然而此时的赵元佐,偏偏因癫狂开始犯法。他素来以宽宏大量著称,如今对于那些稍微犯点儿小错的侍者,动辄就用刀剑杀之或者刺伤,以至于身边总有被刺死或者刺伤之人。(12)此举让赵光义大为恼火,堂堂一个皇储,竟然接受不了一个亲人的离世,将来如何掌控天下?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
赵元佐身上这种癫狂症持续了一年有余。到了雍熙二年(公元985年),他的病情才稍有好转。在赵元佐生病期间,赵光义都一直认定赵元佐就是他将来的继承人。那些被赵光义派出去照顾赵元佐的侍从,不时将赵元佐恢复之事报告给赵光义。听说了这个消息后,赵光义深感欣慰,他原来就满怀信心,随着时间的推迟,赵元佐一定会好起来,这样他的皇储身份就会保留。为了庆贺儿子身体好转,赵光义还特意下了诏令,大赦天下。(13)
然而,情况并未像赵光义预料的那样,继续朝好的方向发展。赵元佐的心理遭受重创之后,变得血腥,变得多疑,变得刻薄。
这一年重阳节的时候,赵光义举办宴会,邀请所有皇子皇孙、公主都来参加。此时,因赵元佐身体还未恢复,赵光义为了让赵元佐好好休息,便没有请赵元佐参加这次宴会。这也可以看出赵光义对赵元佐疼爱有加。
按说,没有受到邀请,赵元佐就不应该知道此次聚会之事,但不知何故,此事却被赵元佐知道了。现存的史籍资料中,无法找到是谁向赵元佐透露了这一消息。不过,我们可以猜测到,应该是赵元佐的二弟赵元佑透露给了他,因为扳倒了赵元佐,赵元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储。
赵元佐知道此事后,也没有厚着脸皮去参加,而是等在了门口。
宴会结束后,诸王陆续回府。在他们路过赵元佐的府邸时,发现了守在门口的赵元佐。诸王面面相觑,对兄长赵元佐有些惧怕,不知该如何打破这种尴尬。这时,赵元佐却对诸王说,重阳佳节宴饮,你们都在宴会上侍候父皇,却唯独不请我,这明显是抛弃我。(14)众人知道赵元佐有病,性情怪异,也不予计较,都快速溜回了各自的宅邸。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多疑的赵元佐,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便要发泄一番。于是,他在晚上喝了很多酒,并借着酒劲点燃了自己的宫苑,顿时火光漫天。(15)
听说赵元佐闯下如此大祸,赵光义彻底失望了。原来他还对赵元佐心怀愧疚,总觉得赵元佐可以慢慢恢复正常,可现在赵元佐变本加厉地践踏律法,已经到了让人忍无可忍的境地。
于是,赵光义命令御史抓捕赵元佐,将其关入大牢。
这件事,在朝中引起了强烈震动。宋朝建国以来,他们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有大臣规劝赵光义,建议将赵元佐关起来,慢慢调养,毕竟赵元佐是有病之人,不能与他一般见识,但赵光义不同意这么做。赵元佐三番五次挑衅国家公法,坚决不能容忍。如果他在自己儿子身上动了私情,势必会给天下留下话柄。他连自己的家人都管不住,如何治理一个国家?
于是,赵光义让人将赵元佐押送到中书省审问。最终,赵元佐被削去王侯爵位,废为平民,在均州安置。(16)
这个重大的举动,再一次震动了朝野。宰相宋琪率百官集体上书,请赵光义手下留情,让赵元佐在汴京休养。但赵光义不为所动,他的手段之强硬,不是百官上表所能改变的。于是,赵元佐就被贬黜出了京城。从此,赵元佐与皇储身份再也无缘。
当赵元佐走了之后,赵光义似乎又于心不忍,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血浓于水。于是,赵光义又下了一道诏令,让赵元佐回到京城,不过还是废居南宫,派使者守护。此时,赵元佐身边的幕僚赵齐、王遹,翊善戴元等人,都上书请罪,自责没有把赵元佐辅佐好。但赵光义痛心疾首地对这些人说,朕都没办法将儿子教好,你们怎么能教好呢?(17)
赵元佐这个最有资格成为宋朝第三代皇帝的人,阴差阳错地就此告别了皇储身份。即使如此,按照立长不立幼的原则,此时的皇储也与三皇子赵恒没有关系,因为他前面还有个二哥赵元佑。无论如何,皇位都轮不到赵恒,如果不出意外,赵元佑就是宋朝第三代皇帝候选人。赵恒这一辈子,或许只能当一个位高权重的王爷,这就是宿命。有时候,在命运面前,人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
如此,储君的职位便顺利地落在了二皇子赵元佑身上。
赵光义对长子赵元佐彻底失望之后,自然也就格外亲近次子赵元佑。选储君之事,绝不能马虎,大宋江山要绵延万世,所以在储君候选人上,一定要慎之又慎。稍有不慎,就会酿成重大灾祸。
次年,也就是雍熙三年(公元986年),赵光义便任命赵元佑为开封府尹,赵元佑也随之改名为赵元僖。这个开封府尹可不是一般人能担任的,五代以来,开封府尹的另一个身份就是储君候选人。后周的柴荣、北宋的赵光义都出身开封府尹。
赵恒只能作为亲王,继续做好分内之事。现实不允许他有僭越的想法,皇权最忌惮那些心怀叵测之人。
赵元僖受命于开封府尹,给外界释放出了储君的信号。很多人都上门去恭贺,尽管此时赵光义并未表示自己百年之后,会将皇位交给赵匡胤的后代还是自己的儿孙。
但这已经很明显了。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二皇子赵元僖作为储君,正式出任开封府尹。他广开言路,招纳贤才,一切工作都做得有声有色。这些事,零零散散地传进了赵光义的耳朵里。赵光义对这个次子还算满意,也给了他很大权力,让他全权负责开封府事宜,还网罗了一大批人才给他出谋划策。
这段时间,应该是赵元僖最春风得意的时刻。他大权在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18)
这时候,赵光义还不放心,他觉得赵元僖毕竟还是个孩子,处置开封府相关事宜尚欠缺经验。于是,赵光义又派出了两个新科进士,让他们去负责帮助赵元僖处理事务,顺便带一带赵元僖,让他迅速成长,将来好继承皇位。
这两个人,一个是张去华,此人少年好学,是宋太祖时的状元,已经有了几年的为官经验,各种工作也都干得很出色,赵光义让他出任开封府判官,协助赵元僖处理政务。另一个人是陈载,进士出身,深得赵光义喜爱,赵光义让他出任开封府推官。这两个人去开封府上任之前,赵光义还单独召见了他们,让他们务必尽心竭力辅佐赵元僖,帮助赵元僖成长,并赏赐他们每人一千贯钱。
然而,命运之神似乎再一次显示出了自己的难以预料。当然,除了命运,也存在着人为因素。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赵光义对赵元僖产生了看法。这件事,由一个叫胡旦的人引发。
胡旦这个人从小天资聪颖,才气过人,善于文辞。考中状元后,朝廷先后让他担任过监丞、通判升州、迁左拾遗等官职。后来,他入值史馆。但少年时代,满怀抱负想要指点江山的胡旦给朝廷上过一篇《河平颂》,议论朝政时局,此事让赵光义大为恼火,将其贬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一段时间后,胡旦看清了生活的本质,变得不再那么激愤。被贬谪后,他发挥自己善于写文章的优势,又给皇帝上了一道《平燕议》,强烈建议朝廷收复幽云地区。这与赵光义意图北伐的想法不谋而合,赵光义便重新起用了胡旦,让他复值史馆,迁修撰。后来,赵光义又让胡旦以尚书户部员外郎身份知制诰。(19)
但胡旦是个不知足之人,觉得自己干了这么多年工作,一直还是个借调身份的知制诰,心里非常委屈,惋惜自己满腔抱负却无法施展。于是,他就总想在政坛弄出些动静来,让高层知道他的存在。
于是,他就开始联络陈象、董俨等同科进士,常常半夜私下聚会,谈论朝政。
雍熙四年(公元987年),这帮蓄谋已久的人便怂恿一个叫翟马周的小吏给朝廷上书,揭露大臣们一些见不得光的隐私。(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