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之人,便是王钦若。他规劝宋真宗南迁金陵,与寇准结下了梁子,以后在朝廷中又备受寇准的打压。毕士安在世时,他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毕士安已经去世,再没有人可以阻止王钦若复仇了。
于是,一场扳倒寇准的计划在秘密制订着。王钦若拉拢了寇准的所有政敌,为扳倒寇准做准备。
此时宋真宗尽管不喜欢寇准这个人,但对寇准还是很敬重。每次散朝之后,宋真宗都要目送寇准离开。(7)寇准做的许多事情,宋真宗也都不再过问。
王钦若觉得,要想扳倒寇准,首先要破坏寇准在宋真宗心目中的形象。
那么,在宋真宗心中,寇准做过的哪件事情,最让宋真宗满意?
毫无疑问,是寇准力排众议,规劝宋真宗亲征这件事,王钦若也只有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才会让寇准在宋真宗心中的形象大跌。
于是,有一天散朝之后,等宋真宗目送寇准离开,王钦若却并未急着回家。等到众人都散去之后,王钦若对宋真宗说,官家如此敬重寇准,真的是因为寇准对大宋社稷有不世之功吗?(8)
宋真宗突然被王钦若的话问住了,他不知王钦若何意,便对王钦若说,是啊,寇爱卿对江山社稷有大功劳。
王钦若说,要说寇准这一生对国家的贡献,无外乎澶渊之盟。可是澶渊之盟真是功绩吗?宋真宗顿时哑然了。一直以来,在所有人心中,澶渊之盟都是大功业,王钦若却对此提出了质疑,这让宋真宗一时反应不过来。王钦若继续对宋真宗说,官家您不以澶渊之盟为耻,反以为是寇准对社稷的贡献,为什么呢?(9)
听王钦若这么一说,宋真宗登时愣在了原地。这位在深宫大院长大的皇帝,一向仁义宽厚,从谏如流,善于听从士大夫们的意见。如果换成赵匡胤或者赵光义,听王钦若这样问,首先会对其进行处罚,让其知道如何对皇帝进言。然而,此时王钦若面对的是宋真宗。
宋真宗问王钦若为何如此评价澶渊之盟,王钦若便搬出了“城下之盟”(10)的典故。宋真宗自幼饱读诗书,对城下之盟的典故非常熟悉,听王钦若将澶渊之盟说成城下之盟,脸上便有些不好看了。
王钦若已经看到宋真宗不悦的表情,不但不住口,还继续对宋真宗说,《春秋》里面,城下之盟就被认为是一种耻辱的盟约。而澶渊协议,不就是辽军兵临城下,我们签订的城下之盟吗?官家您以万乘之尊签订了城下之盟,这该是多么大的耻辱呢?(11)
听了王钦若的话,宋真宗脸上阴云密布。(12)
见此情景,王钦若觉得还没有激起宋真宗的愤怒,应该在宋真宗心头上再燃起一把火,这样报复寇准的目的才会达到。否则,只说澶渊之盟是城下之盟,只能表明当时宋真宗力主议和是决策失误。
这种循序渐进的手段,非常人所能有。
宋真宗不说话,等着王钦若继续说下去。于是,王钦若对宋真宗继续说,我不知道官家您听没听说过赌博?宋真宗一脸疑问。王钦若说,那些赌博的人,往往在钱快输完的时候,会将剩下的赌注全都压在赌桌上,想一次性把输掉的钱都赢回来,此举谓之孤注一掷。当时辽攻宋正酣之际,寇准不想着怎样保护您,却想着让您到前线去亲征,好在这次我们胜利了,可若是失败了,该怎么办?寇准力劝您去亲征,不也正是孤注一掷吗?(13)
听了王钦若的分析,宋真宗脸上更难看了。王钦若的话一点儿都不假,寇准将他作为赌注,押在了辽宋战争的这个赌局上。若辽国执意不议和,坚持南下,那么他不就成了牺牲品吗?一想到这里,宋真宗便觉得后背阴风飕飕。
世人只看到澶渊之盟的表面,却没有想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听王钦若说完,宋真宗对寇准的敬重之意一下子**然无存。寇准这是拿皇帝的性命做赌注,为宋朝赢取机会。当时,寇准还建议宋朝不要与辽国讲和,而是一鼓作气消灭辽军。万幸宋真宗没有听从寇准的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即使这样,寇准也是宋朝的功臣,不管之前他抱以何种心态敦促宋真宗北上亲征,但最终宋辽两国迎来了和平的局面。就这个目的而言,宋朝已经达到了。不过,从这时候起,宋真宗便与寇准产生了某种隔阂,不再对寇准心存敬意。
王钦若等人利用这个机会,不断给宋真宗灌输一些诸如寇准专权独大、任人唯亲等印象,宋真宗便对寇准越来越不待见了。
一年后,也就是景德三年(公元1006年),寇准被罢相。(14)
至此,寇准与那些朝中大臣的斗争就此告一段落。
宋真宗虽然喜欢王钦若,但对王钦若这个人的能力和素质还是非常了解的。寇准被罢相后,两个宰相的位置便空了出来,不过宋真宗并没有选择王钦若,而是顺势起用了王旦为相。从此,王旦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首相生涯。从景德三年至大中祥符五年(公元1012年)这六年间,王旦一个人担任宰相。也正是因为宋真宗的信任,王旦不断向宋真宗提起寇准这个人。宋真宗在祭祀封禅之时,首先将寇准调到了天雄军任职。
大中祥符四年(公元1011年),宋真宗祭祀汾阴,王旦作为这次祭祀的主要负责人,只能硬着头皮前往,主持相关事宜。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寇准再一次被提拔起来。不过,此时宋真宗并没有及时将寇准调回中央,而是让他担任贝、德、博、洺、滨、棣巡检捉贼公事。(15)但这到底是个什么官,一时还说不清,因为笔者遍查宋史,都没有发现这么个奇怪的岗位,不过却注意到在咸平三年(公元1000年)的时候有一个类似的职位,当时朝廷任命雷有终为巡检捉贼转运公事(16)。
此时的寇准,已经没有了昔日的不可一世,毕竟官职低微,不能左右政局,即使对祭祀封禅之事有看法,也只能忍着。后来,寇准还是被提拔为兵部尚书。宋真宗到亳州时,寇准还做了东京留守。不久,宋真宗又将寇准提拔为枢密使、同平章事(17),也就是次相。
但这时候,寇准再一次遭遇了贬谪的命运。当时,宋朝又到了给辽国缴纳岁币之时,马上要交割,但朝廷一时半刻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便动员朝中大臣捐赠。那些大臣也都积极回应朝廷的号召,纷纷捐款。大家捐助的款项都不少,唯独寇准只捐助了五万钱,这件事便被募集捐款的人上报给了宋真宗。宋真宗听到这事后,很不高兴,觉得寇准作为朝廷大官不应该捐这么少。当时,王旦还替寇准辩护。不过宋真宗对寇准的意见,似乎已经成了某种成见。此时的寇准,虽然还挂着一个“同平章事”的职称,但很快被贬出朝廷,到地方任职去了。
大中祥符五年(公元1012年),宋真宗起用王钦若为次相,王旦与王钦若之间有过一段时间的共事。不过,王旦和毕士安一样,是一位非常仁德的宰相。他在位十二年,竭尽全力,为朝廷网罗人才,深得朝中大臣的喜爱和信任。许多需要宋真宗亲手处理的政事,都由王旦去完成。后来的王钦若在担任了宰相后对人说,正是因为王旦的存在,才让他的宰相职位被延迟多年。(18)
王旦一生最为遗憾的是,纵容了宋真宗东封西祀。最终,王旦去世时,对他的儿子交代,他一生都兢兢业业,为大宋尽心竭力,唯独纵容皇帝东封西祀,成了他一生的遗憾。为了表达自己的愧疚之心,王旦让儿子在他死后,给他削发,穿缁衣(僧侣的衣服),按照僧道的方式入殓下葬。(19)
天禧元年(公元1017年),王旦去世,王钦若继续为相。王旦在弥留之际,向宋真宗表达了调寇准回朝继续担任宰相的推荐之意。宋真宗虽然很尊重王旦的意见,但对寇准还是心存顾虑。所以,王旦去世后一段时间内,宋真宗并没有急着召回寇准。
王钦若作为宋真宗的宠臣,开始了短时间一肩挑两个宰相职位的政治生涯。
这时候,宋真宗已经有些糊涂,整天沉迷于祭祀封禅之事中不能自拔,王旦已去世,没有人能够阻挡王钦若和丁谓两人怂恿宋真宗搞这些劳民伤财之事。
此前,王旦请求宋真宗调回寇准,其实也是为了有效阻止丁谓和王钦若两人继续鼓动宋真宗的行为。但有王钦若在,宋真宗就不可能及时将寇准调回中央。当年费了那么大劲,才将寇准赶出中央,若再将寇准调回,那么王钦若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王钦若不会让宋真宗将寇准调回中央。
整个宋朝,在王钦若、丁谓等人的操纵下,开始走下坡路。“咸平之治”创下的一点儿基业,正在被宋真宗和他的这些宠臣挥霍。
天禧三年(公元1019年),担任三司使的丁谓瞅准了宰相的位置。但是,按照当时丁谓的资历,是没有资格担任宰相一职的。所以,这时候,已经是参知政事的丁谓,为了上位,将王钦若极力打压排挤的寇准迎回了京城。此举,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丁谓的计谋。
当时,寇准的一个门生就建议寇准装病,不要去中央任职,不然又会陷入权力的斗争中。然而,此时的寇准已经五十八岁,进入了老年人行列,早已不是澶渊之盟时期的寇准,对于门生强烈的劝谏,他没有听进去。
在丁谓等人的建议下,宋真宗再次起用寇准为宰相。或许,宋真宗想起了王旦的遗言,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寇准接受了丁谓的邀请,义无反顾地回到了中央任职。
寇准再度成为首相。如此,王钦若的日子便不好过了。他和寇准两个人,早就成了政敌。此时,寇准再回朝廷,岂能善罢甘休?
史籍资料中,没有找到王钦若与寇准的这次较量。但总归,寇准回到朝廷担任首相后,王钦若便出任杭州了。当时宋真宗在丁谓等人的合力怂恿之下,对重新起用寇准还是做了权衡。最终,宋真宗决定起用寇准。但起用寇准,该置王钦若于何处?这两个人自然是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任职的,否则相互攻击,势必会影响到国家政局的稳定。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宋真宗将王钦若派到杭州任职。王钦若临走时,宋真宗还作了一首诗,名为《赐王钦若除太子太保判杭州十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