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下旬,毛离开杨家沟,开始了他通向北平的权力长征的倒数第二阶段。他率部在寨则山附近东渡黄河,然后转而北上,越过长城,仅用一天时间便进入内蒙古,随后南下河北。他们得翻越高达1万英尺、白雪覆盖着的五台山,这使得他们中的许多人上气不接下气。毛和江青乘坐几天前刚刚从敌人手中缴获的吉普车来到一座山的顶峰,一览这壮美的山河风光。又向前走了一点儿后,他们便接连几天遭到空袭。
征程之中,毛向解放区传播着智慧。4月,在对《晋绥日报》编辑人员的谈话中,他批评了共产党记者的缺点。尤其是他们中一些人没有彻底贯彻群众路线:
他们还是只靠少数人冷冷清清地做工作。其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做一件事情,总不愿意向被领导的人讲清楚,不懂得发挥被领导者的积极性和创造力。他们主观上也要大家动手动脚去做,但是不让大家知道要做的是怎么一回事,应当怎样做法,这样,大家怎么能动起来,事情怎么能够办好?
我们的报上天天讲群众路线,可是报社自己的工作却往往没有实行群众路线。例如,报上常有错字,就是因为没有把消灭错字认真地当做一件事情来办。如果采取群众路线的方法,报上有些错字,就把全报社的人员集合起来,不讲别的,专讲这件事,讲清楚错误的情况,发生错误的原因,消灭错误的办法,要大家认真注意。这样讲上三次五次,一定能使错误得到纠正。
同样,他还要求他的报纸保持其魄力与冲劲儿。“应当保持你们报纸的过去的优点,要尖锐、泼辣、鲜明,要认真地办。我们必须坚持真理,而真理必须旗帜鲜明……我们党所办的报纸,我们党所进行的一切宣传工作,都应当是生动的,鲜明的,尖锐的,毫不吞吞吐吐……用钝刀子割肉,是半天也割不出血来的。
5月底,毛抵达西柏坡,以后的10个月间,他的总部将在此逗留。直到他经过200英里行军,于来年3月胜利进入北平城。
毛在对远方的战场施加他的影响时,遇到了一些阻力。1948年底,他的一个同事走进他的办公室时发现他正在发火。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林彪不听命令!我曾经不止一次命令他用猛攻拿下长春,可他怎么也不听!他坚持要用围困的办法把他们饿出来,迫使驻防军投降。
几天后,还是这位同事发现毛又在大光其火。因为毛命令林彪将军去给一个国民党将领下最后通牒,要他立刻投降,否则就予以全歼,但林彪没有执行这一命令。林相信,那个将领可能逃走,不会投降。
这期间,毛和王明发生了一场冗长的争论,其间毛显得很痛苦地绞着两手,隐喻地说着党在他的领导下曾经致力于一条同有苏联背景的同志们相敌对的路线。他甚至谴责刘少奇的政治路线上的一些错误。同时他也责骂王明不想让中国有一个与列宁主义平起平坐的自己的“主义”。
他说:“你仍然还想恢复苏联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共产党内的统治地位……
最后,王的夫人进来说:“我找你到处都找遍了,原来你还在这里争吵。我们还是回家吃晚饭吧。
一直坐在屋角听着他们争论的江青附和说:“你来了,这太好了!这两个老公鸡真是厉害得不得了,一见面就斗,一斗起来就没个完。你抓你的,带他去吃晚饭吧,我也抓我的去吃晚饭,免得他们再斗下去。
共产党目前已掌握了长江以北的整个北部中国,同时还在为接管南方半壁江山的渡江战役作准备。1949年毛以此为主题发表了新年献辞。他抨击了优柔寡断的人:“如果要使革命半途而废,那就是违背人民的意志,接受外国侵略者和中国反动派的意志,使国民党赢得养好创伤的机会,然后在一个早上猛扑过来,将革命扼死,使全国回到黑暗世界。
恰恰在这种情况下,斯大林劝毛,要他在长江以北建立人民共和国,而让江南任其发展。他很可能是害怕出现这样的结局,即中国共产党政权对苏联不抱好感,并控制住整个中国的资源。尽管这是出于错误的动机,但他也许是对的。眼下毛继续向江南横扫而去,吞噬着人口与土地,但他对今后社会和政治方面的消化不良将成为共产党的一大难题却没有丝毫准备。有人认为他的胃口太大了。
刘少奇当然倾向于审慎取舍。他在1948年底说,如果革命形势发展过快,“对我们的困难很多,不如慢一点,我们可以从从容容地准备”。
当蒋介石拒绝了毛的和平条件时,毛便向江南的亿万人民发出如下号召:
长江流域和南方的人民大众,包括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城市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开明绅士、有良心的国民党人,都请听着:站在你们头上横行霸道的国民党死硬派,没有几天活命的时间了,我们和你们是站在一个方面的,一小撮死硬派不要几天就会从宝塔尖上跌下去,一个人民的中国就要出现了。
当最后胜利的曙光在地平线上愈来愈明亮之时,毛开始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即他、他的士兵和党必须越来越多地参与和他们已经获得完整经验的乡村地区完全不同的城市生活。1949年3月5日他在西柏坡对中央委员会所作的报告中,对这一问题的各个方面作了详尽论述:
从1927年到现在,我们的工作重点是乡村,在乡村聚集力量,用乡村包围城市,然后取得城市。采取这样一种工作方式的时期现在已经完结。从现在起,开始了由城市到乡村并由城市领导乡村的时期。党的工作重心由乡村转移到了城市。在南方各地,人民解放军将是先占城市,后占乡村。城乡必须兼顾,必须使城市工作和乡村工作,使工人和农民,使工业和农业紧密地联系起来。决不可以丢掉乡村,仅顾城市,如果这样想,那是完全错误的。但是党和军队的工作重心必须放在城市,必须用极大的努力去学会管理城市和建设城市。
就是在这次讲演中,毛详细说明了共产党统治中国的国家经济政策,“中国已经有大约10%的现代性的工业经济,这是进步的……”但是“中国还有大约90%的分散的个体农业经济和手工业经济,这是落后的,这是和古代没有多大区别的……在革命胜利以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还需要尽可能地利用城乡私人资本主义的积极性,以利于国民经济的向前发展”。
在最初这段时间里,一切不是于国民经济有害的资本主义成分都应允许其存在和发展。但资本主义将由政府通过税收政策以及制定市场价格和劳动条件等手段加以限制和抑制。
对于几乎占了国民经济90%的分散的个体农业,“必须谨慎地、逐步地而又积极地引导它们向着现代化和集体化的方向发展……必须组织生产、消费和信用的合作社……
这个讲话在对居功自傲的警告声中结束:“我们很快就要在全国取得胜利了。这个胜利将冲破帝国主义的东方战线,具有伟大的国际意义。夺取这个胜利,已经是不要很久的时间和不要花费很大的气力了;巩固这个胜利,则是需要很久的时间和要花费很大的气力的事情。资产阶级怀疑我们的建设能力。帝国主义者估计我们终究会要向他们讨乞才能活下去。因为胜利,党内的骄傲情绪,以功臣自居的情绪,停顿下来不求进步的情绪,贪图享乐不愿再过艰苦生活的情绪,可能生长。因为胜利,人民感谢我们,资产阶级也会出来捧场。敌人的武力是不能征服我们的,这点已经证明了。资产阶级的捧场则可能征服我们队伍中的意志薄弱者。可能有这样一些共产党人,他们是不曾被拿枪的敌人征服过的,他们在这些敌人面前不愧英雄的称号,但是经不起人们用糖衣裹着的炮弹的攻击,他们在糖弹面前要打败仗。
我们能够学会我们原来不懂的东西。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中国人民不但可以不要向帝国主义讨乞也能活下去,而且还将活得比帝国主义国家要好些。
西柏坡召开的这次中央委员会会议还在领导权方面同王明进行了一场交锋。王明指控毛假借整风运动搞阴谋才成为党的领袖—针对王明的指控,毛作出了精彩的回答:“博古也好,洛甫也好,都只是名义上的总书记。六届四中全会以后,党内的总指挥实际上是王明……
北平现已被占领,共产党人正准备将政府机关迁入这座历史名城。
红色攻势的下一个巨大猎物是南京城。这一切激励着毛写出一首赞颂正在取得的军事胜利的诗:
钟山风雨起苍黄,
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
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
在北平,毛住在紫禁城红墙后面中国前统治者住过的宅邸里。他选择了紫禁城内、由护城河环绕的中南海里的一座松树掩映、朴实优雅的平房。这是两套分属毛和江个人的、既独立又相互连通的房子,这两套房子由明朝风格的精雕细刻、错综复杂的廊柱划分开来。毛和江还在北平城外玉泉塔附近的西山分得了一套小别墅。
和在延安时一样,毛在中南海里有一小块园子。在那儿,他与江青种上了茉莉、草药和蔬菜。江后来说:“我还曾试着种一小块稻子和一小块棉花。
然而,毛的妻子在到达北平后便匆匆前往莫斯科疗养。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已经是“皮包骨头,体重减到了90磅”。延安两年的军旅劳顿,拖垮了她,就像15年前长征的紧张拖垮了她的前任,毛的第二个妻子一样。
在莫斯科,苏联外科医生摘除了她的扁桃腺,并把她送到黑海之滨阳光明媚的度假胜地雅尔塔去增加体重。回到莫斯科,斯大林便邀她一叙。他显然有一个错觉,即毛委托她带来了某些信息。实际上,直到她秋天回到北平以后,毛也没有离开北平去朝觐斯大林的宫廷。
毛的妻子对她与毛在北平的早期日子的回忆是,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阅读、时事研究和写作上面。他们很少一同外出,即使是作为消遣,他们也几乎从不到外面的餐馆吃饭。江青描述毛是“毫不在意他在吃些什么”。他吃饭很快,时常在最后一道主菜上来之前便吃饱了。那时他总是把有正菜没吃忘得一干二净。
这倒使江青记起宋朝一位政治家(39) ,他总是吃离他最近的盘子里的菜,桌上其他菜一概不问。厨子以为那是他最喜欢的菜,可从主人的妻子那儿他才失望地了解到,他是不论皂白青红,只吃手边最近的菜。
当江青提起这个故事时,毛咯咯笑着对她说:“这就是你所了解的历史,你是用它来戏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