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魔鬼的晚宴(1945~1948)

作者:理查德·伊文思,迪克·威尔逊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1945年8月28日夜,蒋介石元帅为毛抵渝设宴接风。这是他们18年来的第一次会面。一个现场目击者记述:“蒋为他祝酒,他仅仅用嘴唇碰了杯子。头两天,毛作为客人住在重庆城外他的死敌的避暑别墅里,而周恩来为防投毒,总是先替他尝第一口酒。

有周和一同从延安飞来的王若飞作后盾,毛一头扎进了与国民党领袖的谈判中。毛事后回忆道:“蒋谈论的是和平……可他又下了不光明正大的命令。谈判期间他对我党发动进攻,被歼灭了3个师……9月4日,毛和蒋第一次举行不带任何助手的私下会晤。但是,分歧依然如旧:蒋要求在联合政府中共产党军队不得超过12个师,而毛则要求占20到24个师。

在这段时间里,毛巡回穿梭于茶话会、鸡尾酒会、欢迎会和记者招待会间,向中立的中国人阐明中共的观点,并向这个当时作为中国临时首都的城市里的外国人做各种说服工作。他除了会晤苏联、美国、英国、加拿大和法国大使之外,还会见了几个国家的援华组织领导人。他将他的诗《沁园春·雪》的抄件送交《大公报》发表,借以改变其粗陋、没文化的农民领袖形象。“全国人民希望和平,”他告诉应召而来的外国记者,“我到重庆来尽一切努力以达到和平。”(5)

毛特别热心于会见进步的美国人,他在八路军办事处接见了威廉·欣顿和杰拉尔德·坦南鲍姆。八路军办事处坐落在重庆一条肮脏狭窄的街道上,是一所白灰抹墙的房子,这里实际上被当做中共的临时“大使馆”。使这两个美国人感到惊奇的是,毛详细地向他们评判了杜鲁门和美国的劳工运动。

他想弄清楚“farm bureau(农业协会)和farmers’union(农民联合会)之间的区别是什么?……为什么美国大多数工人没有组织起来?……”

毛还会见了三个年轻的美国飞行员,霍华德·海曼、艾德沃·贝尔和杰克·艾德尔曼。这三个中国共产党的同情者知道毛的烟瘾很大,而延安的香烟短缺,“所以我们从我们的定量中拿出几盒美国香烟,并写上了简短的话,表达我们对中国人民的繁荣、和平将来的祝愿”(6),把它们留在了毛的总部。

作为回敬,毛邀请他们吃饭,对此,二等兵海曼回忆:“毛与工人、领导人、厨子、侍者间的相互关系是一种爱与热情。我从中找不出哪怕一点儿傲慢浮华、礼仪规矩和屈尊俯就之感,或者其他什么矫揉造作的东西。”毛泽东是否抽了这些烟,无从知晓,但其后不久,毛在重庆时的一位中国老熟人收到了毛赠送的“好运”牌香烟,因此,也许这些礼物又被当成礼物了。

5个星期后,双方开始达成谅解。10月8日,毛出席了国民党的一个招待会,并乐观地谈到了中国的未来。他的祝酒词是:“新中国万岁!”“蒋委员长万岁!”两天后,他与总裁签署了临时协定,当晚,蒋介石邀请他看歌剧。就在毛看歌剧的时候,他的汽车在停车场被炸。如果说应有所暗示的话,这便是一个信号,无论总裁作何打算(共产党也因20年代的经历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们),国民党中总会有一些不愿与毛合作的分子的。10月11日,毛在这不和谐的旋律中飞返延安。

他是在情绪低落、健康不佳的情况下返回的,他对他的同志说:“在重庆期间,我的神经过分紧张。现在还感到十分疲乏,体力衰退,时常心动过速,头昏、失眠、梦中出汗。”据他的一个同事说,他患了半年多的神经衰弱。

就其从重庆带回的协定,他解释说:“国民党承认了和平团结的方针和人民的某些民主权利,承认了避免内战,两党和平合作建设新中国。这是达成了协议的。还有没有达成协议的。解放区的问题没有解决,军队的问题实际上也没有解决。已经达成的协议,还只是纸上东西。纸上的东西并不等于现实的东西。

前途有两个,一个是继续谈判,另一个继续打下去。“人民的武装,一支枪,一粒子弹,都要保存,不能交出去。

只要毛泽东有几个月没有发表声明或公开露面,传闻便沸沸扬扬。其中有一个传闻是,毛已到苏联,正与斯大林共商共产党接管中国之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此刻正是斯大林已经得出中国共产党过于弱小,无法赢得反抗国民党的国内战争这一结论,因此不准备帮助中共之时。1945年末,苏联人将离苏联边境不太远的重镇山海关交给了红军,结果却眼看着国民党麻利地挫败中共,将其占领。

1946年4月,与毛同辈的4个领袖,在一架美国运输机自西安至延安的途中因坠机事故丧生。他们中有毛当时在权力场上的老对手博古和颇具潜力的新手、毛在重庆的谈判伙伴王若飞。但与此同时,过去共产党领导层中的另一个幽灵,在莫斯科待了15年之后,又突然在中国出现。人们从李立三在哈尔滨的露面推测,他可能是被斯大林派回来接替毛泽东的位置的。然而红色区域对毛的迷信仍有继续,毛的最热心的支持者之一张如心(36) 在1946年声称:

有人说毛泽东是个天才,一个英明的人。的确,他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天才。但必须指出的是他的天才既不是神秘的,也不天赋品质的结果。他的天才、智慧、才能是中国人民才智的集中体现。毛泽东是最杰出的炎黄子孙,是中国人民最卓越的象征。同时,他也是世界人民的领袖,一个科学家,一个天才和一个革命者—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斯大林的忠实信徒。

5月间,国民党和西方的新闻机构又坚持说毛去了莫斯科,但是这一谣言又被有力地否定了。10年后,毛在谈到中国革命这一极为艰难的阶段时,公开地、半真半假地诘骂斯大林。他在1956年宣称,斯大林“先是不准革命,说是如果打内战,中华民族有毁灭的危险。仗打起来,对我们半信半疑”。

英国作家罗伯特·佩恩6月间在延安一所挂有孙逸仙、蒋介石、杜鲁门、斯大林和艾德礼肖像的简陋房间里见到了毛。与30年代相比,延安诸方面都略有改善。承蒙“迪克西使团”发电站的特许,这里有了电灯,电影则正在上映1946~1947年的《舍伍德森林匪徒》和有点不合时宜的《多莉姐妹》。

佩恩声称,拍照并不能反映自己对毛的以下真实印象:

“……这个人留着青黑色的飘逸长发,戴着圆圆的银边眼镜,柔和的下颌,缩拢着的,甚至有点女性化的嘴唇,大学教授般的风度……一会儿像孩子似的痴笑,一会儿又深沉地富有权威性地、带着十分独特共鸣的轻声细语。他已经53岁了,看起来像30岁……他穿着黑棉布拖鞋,棕色羊毛中山装。摆手时,他将肘部抬到肩膀的高度,这是个古怪的姿势……

国民党现在全然丢掉了合作的伪装,对共产党发起了全面进攻。毛不得不面对一场既得不到苏联的支持,也没有美国援助的武装斗争。然而他似乎知道自己是赢定了。正如他8月间对美国作家安娜·路易丝·斯特朗所说:“我们所依靠的不过是小米加步枪,但是历史最后将证明,这小米加步枪比蒋介石的飞机加坦克还要强些。虽然在中国人民面前还存在许多困难,中国人民在美国帝国主义和中国反动派的联合进攻之下,将要受到长时间的苦难,但是这些反动派总有一天要失败,我们总有一天要胜利。这原因不是别的,就在于反动派代表反动,而我们代表进步。

也正是在这次会见中,毛详尽地阐发了他的关于原子弹的名言。斯特朗想知道如果美国用原子弹对付苏联,那将会发生什么。毛回答说:“原子弹是美国反动派用来吓人的一只纸老虎,看样子可怕,实际上并不可怕。当然,原子弹是一种大规模屠杀的武器,但是决定战争胜败的是人民,而不是一两件新式武器。他还对今后世界区域性划分作出了分析:“美国和苏联中间隔着极其辽阔的地带,这里有欧、亚、非三洲的许多资本主义国家和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他预言,这一地带反抗超级大国压迫的力量正在日益增长。

8月底,毛到哈尔滨与林彪商计东北红军如何对付国民党进攻的问题。据说,刚刚从苏联回来的李立三已经得到林彪的政治保护。在众人面前,李立三表现出一副忏悔的面孔。9月初,他对《纽约先驱论坛报》表示:“历史事实表明,毛是对的而我错了。庆幸的是我又被引回到毛泽东同志的领导之下。但是《纽约时报》的一名记者却报道,李正在北方组织一个反对派,以削弱毛的领导。此举的目的在于在苏联帮助下,在东北或蒙古建立一个自治地区。

10月,《纽约先驱论坛报》的a.t.斯蒂尔采访了毛。斯蒂尔想弄清毛是否把蒋看做中国“当然领袖”。毛回答:“世界上无所谓‘当然领袖’。毛对美在中国伪善调停颇有微词。

毛有充足的理由来证明这场国内战争是血腥残酷的。在对其同志所作的关于日本投降一年来中共抗击国民党的报告中,毛说:“过去3个月经验证明:歼灭敌军1万人,自己须付出2000至3000人的伤亡作代价。这是不可避免的。国民党的力量四倍于共产党,在1946年到1947年内战的开始阶段,红军在长城与长江之间被消耗了六分之一。(37)

1946年末,毛在延安接待了一群西方记者。其中一位记者报道说:“他看上去明显地从去年冬天那令他倦怠的过度劳累中恢复过来了。他时常解颐开怀……”(21)《纽约时报》一名记者把他描述成一个“颇有些女人相的男人,穿着家织的棕色上衣,戴着黑布帽,坐在那儿熟练地用牙嗑着西瓜子……几天后,《新闻纪事报》的杰拉尔德·山姆逊在席间提起苏联人正将工业装备从东北撤走之事。毛解释说:“苏联军队从未用它来屠杀中国人,可如果蒋总裁得到它,他会把它用于这个目的。”当然,一些观察家相信,斯大林这是在蓄意拒绝对中国共产党的援助。至于将来,毛向山姆逊保证:“共产主义中国的最初阶段是工业化和资本主义时期。

此时,毛也十分清楚党内外在反对他的领导,他对此深恶痛绝。从他抄录给一个朋友的唐诗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毛在1947年头几周内果真“卷土重来”了。这也是他通向北京权力的艰难历程中最后的一搏。3月12日,国民党对延安发动了意在迫使中共放弃其首都的大规模空袭。在指挥疏散的紧张日子里,毛比平时花费更多的时间同孩子们玩耍,明显地要给人以轻松的印象。

3月18日黄昏时分,积雪厚达12英寸,红军出发了。身后留下了被敌人炸得遍地瓦砾的空城。几乎同时,国民党军队占领了延安。

毛坐在一辆吉普车上,这辆吉普车驶出延安仅几英里远时曾被敌人飞机的机枪击中。一个西方通讯社报道说他左胸中弹负伤。实际上,尽管车顶被穿了几个洞,但车上乘员没有一个受伤,随后,他们用树叶将车子伪装起来,继续前进。

就在此刻,毛和妻子恐怖地意识到,他们没把孩子带在身边。毛的小女儿毛毛在从延安仓促撤退的慌乱中走失,(38) 从此杳若黄鹤。但在紧急搜寻中却在一户农家里找到了天真活泼、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李讷。为了安全,小姑娘被送到周恩来的妻子邓颖超身边,后者被派到军事上相对安全些的地方。小姑娘在邓的监护下生活了几个月。直到70年代,她仍称邓为“邓妈妈”。

始于1947年3月的这一旅程,变成长达两年的另一次长征。毛不停地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躲避国民党军队。危险与骚扰相加,使毛及其部下养成了日出而息、日落而行的习惯,后来他们发现,这种习惯已很难改掉。不论到哪儿,只要能待几天,他们都要在那一地区搜罗转战需要的“三大法宝”—毛皮、草药、食盐。为将被敌人发现的机会减到最低限度,领导人都用了化名。毛化名为李德胜—意为“坚决要战胜”。中国的一些报纸谣传说毛已去了朝鲜。

共产党的领袖们在放弃延安时都已分散,大部分书记处成员,包括毛和周恩来,在坚守陕甘宁边区的同时,又北上向长城推进,与此同时,刘少奇、朱德则向东,在河北西柏坡建立了一个工作委员会。毛在负责指挥整个前线战局的同时,还“亲自指挥了陕北战场”。

毛的小分队辗转到了青阳岔。4月9日,毛在此起草了一份通知,向党内其他同志说明眼下发生的一切。他命令他们保卫西北解放区,“用坚决战斗精神保卫和发展陕甘宁边区和西北解放区,而此项目的是完全能够实现的。同时他说明党中央和解放军总部要留在陕甘宁边区—“此区地形险要,群众条件好,回旋地区大,安全方面完全有保障。

他们在极为艰苦的条件下,继续向王家湾进发。毛不得不吃“用谷粉和榆钱”做成的稀糊糊。他的警卫员发现他因饥饿劳乏上马后在鞍子上直打晃。他的助手们慌忙拿来担架。

“这是什么?”毛笑道,“你们又想让我上担架?”

“您太累了,”警卫员说,“同志们都愿抬您。”

“大家都累了。”毛争辩着,继续骑着马。

在王家湾,他们休整了近两个月,在这里,毛给彭德怀将军和前线其他司令官发了一道命令。他写道:“我之方针是继续过去办法,同敌在现地区再周旋一时期(一个月左右),目的在使敌达到十分疲劳和十分缺粮之程度,然后寻机歼击之……这种办法叫‘磨菇’战术。

王家湾是座仅有10户人家的村子,坐落在山脚之下,而敌营距此仅6英里左右。一个老农将其摇摇欲坠的破窑洞借给了共产党的领袖,窑外是一座充斥着腌菜缸辛辣气味的小院子。

这是两孔相连的窑洞,毛与妻子住在里间,周恩来和其他两个中央委员住在外间。每当四个人要商议什么时,江青只好离开窑洞,待在一间驴棚里。江青后来还曾经回忆她是如何一连几天和驴待在一起无所事事,一身虱子跳蚤,身体也掉了分量的。

正是在这里,毛有了非比寻常的机会去扮演一个可亲的校长角色。一天,他们的“东道”,村子里那个借窑洞给毛的老头儿,在他们听收音机时走了进来。他以前从未见过收音机,见了之后便大为惊异,前后左右看了个遍以后,说:“这是什么?里面可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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