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宝山神情忧郁地来到车旁，曹丽华从车窗中探出头来说：“你磨蹭甚啦，都几点了，我们咋也得晌午前赶到，这是咱后套的乡俗。”
“你咋还有这陈旧的观念？”胡宝山边往车里钻边驳了曹丽华一句。
曹丽华不服气地说：“这不是我的陈旧观念，而是土生土长的父母亲的观念，看望人都得在上午，咱们回去晚了，父母亲即使不说甚，可还有村里人呀。”
“你说得有理。”胡宝山说完仰在靠背上不说话了，他想起了高艳平刚才的话。看来他不能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了，要立即做出决断，否则会招来许多麻烦。他认为高艳平既可爱又可气，她对他那么的炽热，那么主动大方，而他却显得被动而慌恐。当然，高艳平正处于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青春时期，对爱情的追求是那么坦诚直率，而他是过来人，亡妻又尸骨未寒，自己还身居乡党委书记之职，还有曹丽华这样一个过去的恋入在等着他，他左右为难呀！他不能和高艳平那么不顾一切，他是心事重重顾虑重重，矛盾也重重。
胡宝山把高艳平与曹丽华进行反复对比，这一对比，心绪更加繁杂。
曹丽华坐在胡宝l且身后，从一上车她就感觉到他有点异样，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他，琢磨着他。
吉普车在沙石公路上急驰，路旁的柳树一棵棵地向后倒去，公路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庄稼，碧绿的玉米一排一排地耸立着，长势旺盛，中间可以看到割过的麦茬。科学种田已给河套农民带来了福音，小麦套种玉米，小麦套种葵花，葵花向着朝阳灿烂。挨着葵花地的是籽瓜地，西瓜地，还有白菜地，农民正不失时机地进行田间管理，到处可以看到忙碌的人群。
车轮滚滚，发出沙沙地响声。曹丽华望着车窗外的景色，不由地赞叹道：“今年可是风调雨顺，又一个丰收年呀！”
胡宝山听到了，他不能装哑巴，就说：“刚刚收罢夏田，秋田还未见分晓哇，不能太乐观了，据气象部门预测，今年秋季的雨水要超过往年，这对部分秋季作物是有害的。”
曹丽华说：“是的，雨水过大，西瓜、籽瓜，还有葵花都会受影响，咱们应当重视，特别是葵花和籽瓜，是咱们乡的主要经济作物，也是咱们瓜子厂的生产资源，咱们必须号召村民们做好排涝准备。”
“下星期咱们开会具体落实吧。”胡宝山说。
曹丽华见胡宝山有了话，便主动说：“关于创办罐头厂的事，我有一个想法。”
“说说看。”
“趁农闲时机，咱们可以组织人到外地去参观考察，等秋收后马上动手，创办罐头厂。”
“组织哪些人去？”
“我的想法是，各村村长，各村的富裕户，还有私菅企业家，他们出去看了，回来肯定坐不住，办厂也有了动力。”
胡宝山从反光镜中看着曹丽华说：“罐头厂季节性很强，从目前的市场行情看，也不是很好，但从发展的眼光看，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项目，红柳乡种苹果梨的农户越来越多，面积越来越大，成立罐头厂可为农民解决卖苹果梨的困难，你具体去抓吧，但要稳妥，千万不要半途而废。另外，我还有个设想，办一个上档次的面粉加工厂。咱河套盛产小麦，面粉的质量精度高，假如能办一个上档次的面粉加工厂，将来可以占领一定的市场，是一项比瓜子厂更有发展前途的产业，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可上档次面粉加工厂投资超过瓜子厂和罐头厂多少倍？你想过没？”曹丽华问道。
胡宝山说：“当然想过，正因为这个投资问题才让我迟迟不敢下决心。可是，丽华，乡镇企业要想闯一条新路子，还必须走别人不敢走的路子。当然这是一种设想，如果今年瓜子厂盈了利，我们就有了理由向银行贷款，县里也会出面帮忙，我们的设想会变成现实的。”
这时，一直专心开车的小杨插嘴道：“胡书记，上次我到党校接侯书记时，也听他说过这码事。”
“噢，是吗，你听到他是咋说的？“胡宝山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给他往家搬行李，他和肖县长通电话，他说他认识了一个港商，想拉港商来咱红柳乡合资办面粉加工厂。”
“肖县长咋说的？”曹丽华急切地问。
“肖县长说甚我听不见，只听到侯书记既像汇报又像征询。仿佛肖县长很赞同似的。”
胡宝山回望一眼曹丽华，两入的目光碰到一起，目光里有各不相同的含意。
曹丽华说：“真要能拉来个港商的话，他侯三也算为红柳乡立了大功，我可以把乡长的位置让给他。”
胡宝山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说：“我仿佛听他说起过，1940年轰动世界的‘五原战役’打响后，他爷爷从炮火连天的五原县城里逃出来，半道碰上个傅作义部下的连长，那连长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他爷爷便背上那连长逃进附近村子的农户中，白天两人苦守在农户家中，黑夜他爷爷出去找吃喝。打退日本人后那连长才被傅作义部队的军医处接走，那连长为了报答他爷爷的救命之恩，常备重礼去看他爷爷。后来那位连长升成师长，国内战争爆发后，他因贪污军响被告，傅作义正要查处时他携款外逃，逃到了香港，几十年无音信。去年，那人却带着秘书来到后套，到处寻找侯三的爷爷，可他爷爷早在**中被迫害致死，侯家也由五原县流落到了咱河川县，那人便打听河川县找到了侯三的父亲，这才接上了线。据说那人送了他们好厚一份礼。如今要说这位老港商来投资的话，也是很有可能的。”
“那咱就不能坐失良机，利用侯三这层关系，为咱红柳乡的父老乡亲谋点儿福利吧。”曹丽华很激动地说。
“我何尝不想，可侯三这个人呀，实在是不可重用。”胡宝山很担心地说。
曹丽华笑道：“宝山，我们看一个人要从正反两个方面去看，侯三是有点儿缺点毛病，可我觉得这人本质不错，原则性也很强，不是那种卑琐小人。”
“不，他的毛病在意识和道德上，和一般的毛病不一样。”胡宝山很气愤地说：“我很了解他。”
“噢，你和他结怨太深，比我想象的还深，不过，宝山，据我所知，侯三主要反对你用乔玉春的事，仔细盘算，他也有他的道理，乔玉春这个人也太不争气啦，反对咱们用他的人岂止侯三一个呀！”
“反对归反对嘛！可以当面提，也可以会上提，我就看不惯他背后捣鼓，到县里告黑状，这难道不是道德和意识的问题？用乔玉春这个人我早说过，第一，瓜子厂是他亲自创办的，他从南方引进技术，让老婆和南方一位技术人员学会了煮炒瓜籽的秘密配方，才办起了瓜子厂，不用他用谁，谁能把瓜籽厂办起来。”
“可他不也是办砸了嘛，不是咱们出面扩建技改，乔玉春他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让瓜子厂起死回生。”菅丽华一针见血地说。
“购进设备的失误乡里也有责任，不能全怪乔玉春。”胡宝山说，“更关键的是，他曾两次救过菅长英书记的命，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甚！他救过菅书记的事？”曹丽华很吃惊，她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她追问：“咋回事？”
胡宝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露了嘴，他想起菅书记叮嘱过他，不让外传，可他无意识中却说出了口．他有点后悔，便说：“丽华，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胡宝山又朝司机小杨说：“小杨，我刚才的话你只当没听见，别对人讲，明白吗？”
“我知道了。”小杨冲胡宝山笑笑。
曹丽华很聪明，她马上意识到，胡宝山完全是为保全菅长英的声誉才不传说的。胡宝山是菅长英一手培养起来的，他忠诚菅长英这无可非议，但菅长英是菅长英，乔玉春是乔玉春，两码事嘛，历史问题有何保密的。曹丽华有些不理解。
桐树湾位于阴山脚上的乌加河畔。小吉普从河川县城西拐弯向北，顺着一条上山拉沙石的土路奔驰。阴山兰幽幽地耸立在乌加河北岸，两狼山很显眼地从群山中突起，朵朵白云漂浮在山顶之上，远处是蔚兰色的天空。每当看到家乡景色，曹丽华的心情就格外激动，她仿佛回到了童年，特别是那让人难以忘怀的少女时代，她和胡宝山土生土长在乌加河畔的桐树湾，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格外亲切，一草一木都可以勾起他们对往事的回忆……
望到那三十六棵桐树时，曹丽华禁不住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