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针锋(1)

作者:方士,王福林,胡治平,三门子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李明义一当上村长后,果真就给荷塘镇政府上起了眼药。他首先把目标对准了太平村一家重污染的企业,在一篇长达近两千字的报告中,李明义把中央的精神以及污染企业给环境造成的巨大负面影响说得有理有据义正词严,非常具有客观性和科学性,语调真挚诚恳,没有挑衅的味道。李明义这次没闹,而是绵里藏针。

汪德礼在第一时间就获知了此事,因与荷塘镇的黑恶势力头子计新国素有来往,便派人在村中暗地里传播一些恐吓的话语,但没用,村民还是纷纷响应李明义,哪里阻拦得住,只好等着挨尚贤德的骂吧。这时候汪德礼也在心里骂自己是个软蛋,放着自在日子不过,非要当什么支部书记,就是过不了这一点芝麻官的坎,实在是太可怜了!

此刻,李明义带着五位村民代表就坐在尚贤德的对面,党政办公室主任刘长松为几个人用纸杯倒上了开水。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明义,尚贤德恨不得将他一口吞到肚子里,然后再屙到厕所里去,这个专给他找茬的家伙,真是前世的冤家对头来转世。面对这种情况,尚贤德只好忍住满腔怒火,好言相劝。

李明义一走,尚贤德就打电话把汪德礼招来了,指着汪德礼的鼻子大骂:“你是做什么的?我把你放到太平村去当书记,就是为了让你给我保住太平村的太平,最多过了明年上半年我一调走就好了,可你看看,这帮子刁民还是找上门来了!”

汪德礼吞吞吐吐地说:“我软的用上了,答应让污染企业多拿出些赔偿款;硬的也用上了,让计新国手下的那些混混去镇一镇,可那帮家伙就是软硬不吃呀!”

尚贤德吼道:“怎么办?你说该怎么办?”

汪德礼说:“我倒有一个办法,不知当说不当说,或许可以缓冲一下,你说得对,只要过了明年上半年,你一升迁,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尚贤德态度有所和缓,说:“你说。”

汪德礼说:“你代表镇党委政府拿出一个姿态,争取在太平村撤出一家污染企业来,先平息一下村民的情绪,那么多家企业要一下子撤出谈何容易,何况很多的企业都是签订下了协议的。撤出一家企业的目的也是为了做一个样子出来,对于你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拖字,只要拖过半年,就万事大吉,要是弄不好,这半年也会拖出问题的。还有,撤出的事你要争取让市县电视台都来报道,你要在电视上亮相,在群众面前承认镇党委政府因为过于看重经济发展所带来的一些负面影响,今后一定要扭转方向,改正错误,还荷塘镇人民一片绿水青山,这样对村民的情绪或许也会有一定的稳定作用,主要是让他们看到镇党委政府的一个态度。”

尚贤德听汪德礼一说完,右手指头抚摸着下颏刚长出的胡子茬,沉吟了一会儿,脸上带着几许笑意说:“德礼啊,我小看你了,看来你倒是搞政治的料子,有人说政治的最高艺术是妥协,这话还是大有一番深意的——好,这样吧,我们就来具体谈谈撤出哪一家企业的事情。”

汪德礼分析了一下,自然是从那些马上就要到期的企业下手,没到期的话,镇政府就赔偿一点也是可以的,反正这些年镇政府也得到了不少。一番长谈下来,尚贤德感到很满意,这也叫舍不得娃儿套不住狼,如果一味地强硬,到时会生出大的事端来也说不定,那他尚贤德的前途也就给毁了。

李明义为了太平村企业污染的事以村委会的名义去了一趟中江县新闻中心。去之前,李明义知道基本上是没什么效果的,中江县新闻中心的记者不可能借助《南山日报》的县区新闻版面来大幅报道荷塘镇企业污染的事实与真相,但他还是去了。接待李明义的是总编吴清水。吴清水把李明义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并倒上了一杯热茶。李明义说出了此行的目的,问吴总编能否对荷塘镇环境污染的事实进行一番真实的报道。

吴清水双手一摊,说:“李主任,我也是有此心但无此力,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你们太平村,对你们太平村还有荷塘镇环境污染的事我又何尝不清楚呢?别说我只是个总编,就是宣传部长也没有能力做这件事,因为这事牵涉面太广,很复杂啊!”

李明义说:“面对村里被污染的环境,我真的感到痛心疾首。记得那些企业刚落户的时候,我就对村民说未必是好事,可他们当时却怪我多事。现在好了,大家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吴清水说:“李主任,你这样一说,我也感到惭愧,当初我是为荷塘镇的经济发展做过很多正面积极的宣传,有的还上了北京的报纸。说真的,现在让我再去写,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了,事实情况的确如你所说,污染严重,这是人所共知的啊!”

李明义坐了一会儿,喝完了吴清水总编给他倒的一杯热茶就回来了。两天后,李明义再次只身去了一趟《南山日报》社,找到了报社一位中层领导,希望报社能派记者去荷塘镇调查采写关于企业环境污染的新闻报道,尽早给荷塘镇人民一个青山绿水的良好生存环境。

报社领导还算热情,给李明义倒了水,又耐心地听了他所述说的情况,最后也是应付了事。

李明义两次去报社的结果是记者没有来,尚贤德却获知了李明义上访报社的事情,他内心焦虑极了,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看来真的必须赶快拿出汪德礼说的那种策略,一刻也不能拖,真的是怕夜长梦多啊!

经过一番艰难的运作,太平村一家污染企业迁走的事终于最后敲定了。尚贤德让汪德礼在太平村打出了红色的条幅,要给污染企业迁走的事情造出一点声势来。动迁那天,荷塘镇政府在太平村搞了个隆重的仪式,县市的新闻媒体都来了。尚贤德作了言辞恳切的讲话,承认了镇政府这些年来因为过于看重经济发展给环境带来一些负面影响所犯下的错误,今后一定要努力纠正过来,既要金山银山,更要绿水青山。尚贤德讲完话,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尚贤德此举在荷塘镇确实起到了一定的稳定民心的作用,村民和镇政府的对立情绪明显得到了缓和。

事后,尚贤德对汪德礼说:“德礼,你这个计策还是有效果的,虽然做这件事让我们很是费了番心思,可是值啊!”

李明义心里却明白,这是尚贤德在耍手段,他明显是在拖,只要拖到平安换届,他拍拍屁股走人,就万事大吉了。不行,这样一个贪污腐化堕落的人怎么能让他继续升官呢?李明义想起那些混混来家中砸东西威胁自己,就气不打一处出。他暗下决心要去省电视台和省《边南日报》社,争取正面通过记者来报道荷塘镇的真实情况,或者去省委和省政府门前静坐,只要事实一揭露出来,他尚贤德就再不能继续升官发财了。

李明义的想法是团结几个在环境污染这件事情上和自己一样义愤填膺的人一同去省里,要把材料准备充分,一切用事实说话,若是再不行的话,最后就只有去北京了。

可是李明义的事情进展得不是顺利,一说到要去省城,有的村民就说了:“来去的车费怎么办?吃住怎么办?总不能我们自己掏腰包,到时让大家得好处吧?去可以,要么到时把这些费用全部分摊到每户,要么就是每户都去一个人,人越多当然越好,这样也公平。”

李明义一听,立刻一颗脑袋就大了,这就是中国的国情,没有人愿意吃一点亏,想的只是自己能不能得到好处。

一番奔波下来,最终只有七个人愿意和李明义一同做这件事,说只要这件事做得成,才不管它钱不钱的,看得出,这几个都是真正的血性汉子。包括李明义自己在内,共有八个人。

这天晚上,李明义在隔壁一个村庄一位愿意上访的村民家和另外两个人商量事情后,几个人聚在一起吃火锅炖萝卜,就喝起了白酒。几杯酒下肚,李明义激动起来了,说抗日战争,说国民性,另外几个人听不懂,更多的时候其实只是他一个人在自说自话罢了。李明义虽也明白这几个人难理解他说的那些话,但他就是要说;说完了,感觉浑身舒坦多了,就像把憋了很长时间的一泡尿痛痛快快给撒了出来。

李明义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趔趄了,冷风一吹,头脑立刻冷静下来,手上握了一支借的手电筒,就在点缀着稀疏寒星的夜空下往家里走去。这个村庄和李明义的溪口村之间隔着一条河,河上架了一座水泥墩的平板桥,桥下面是一片死水,上半年水深高过人头,下半年至少也齐腰深。就在这天晚上,李明义再没有回到他那个温暖的家,他出事了。

第二天上午,太平村人在离平板桥不远的下游发现了李明义的尸体。想起和自己磕磕碰碰的一辈子,李明义的老婆哭得死去活来。面对这一切,大家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平板桥并排拉两辆板车都宽绰有余,加上李明义有手电筒,又会玩水的,他怎么会掉到河里去淹死呢?

李明义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回到家中奔丧来了,一个个也是号啕大哭。他的在中江县一中当老师的儿子李维智心细,哭过后,就让别人都出去,与弟弟两人在房间里剥开父亲的衣裤,上下认真检查,包括指甲缝都拿手电筒照着细细地看过了。

检查完了后,李维智说:“维信,我有一个推测,父亲是被人在桥上推下水去的,然后又被强按在水中淹死的也说不定。”

李维信听了哥哥的话,惊恐地睁大了一双眼睛,说:“哥啊,没凭没据,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李维智说:“没有六七成的把握,这话我也是不敢说的,你听我把理由和你说一说,你看有没有道理。如果父亲是因喝酒过多脚步不稳跌下水去的,那么他酒后从别人家出来时肯定摔倒过,喝酒摔倒一般来说比平时摔倒要严重,既然摔倒过,身上肯定会留下新鲜伤口的,你看爸爸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说明他在过桥之前走路一直是很正常的,俗话说酒醉心清,桥面并不窄的,又很平坦,那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在桥面上踩空落水的可能性是非常小的,再联系到从前有人到咱们家来砸电视机恐吓父亲,还砸你摩托车修理铺的事情,你难道不觉得哥的话有道理吗?父亲是在阻碍别人升官发财的道路啊!穷凶极恶,这个词语你应该理解的。”

李维信哽咽地说:“哥,你推测得十分有理,真的,可是我们又该怎么办呢?你看没凭没据的,父亲死得好冤啊!呜呜——”李维信哭开了。

李维智攥紧拳头,嗵地砸在了**,说:“要么我们忍了,要么我们就豁出去了,大不了这日子不过了!”

李维信说:“我宁愿这好日子不过,也要为父亲的死讨一个明白。”

李维智说:“好吧,我们兄弟姐妹四个还有母亲商量一下。”

晚上商量的结果是李明义的老婆不同意,可是兄妹四个都齐心要弄清父亲的真实死因,也只得作罢。

李维智先让自己的两姐妹在村中暗里散播父亲是被歹人谋害的消息,等待舆论的到来。

两天之后,李明义半夜被歹人推下桥淹死的事情就传得有鼻子有眼了,还说可能就是从前到李明义家来捣乱砸电视机的家伙,很有可能是有人背后指使。这时,李维智就去荷塘镇派出所报了案,说自己父亲的死亡确实存在诸多疑点,遭人暗算的可能性极大。最后荷塘镇派出所的所长吴有道和县局刑警大队的王驾民队长带着警察一起勘查了现场。王驾民听了李维智这位高中教师的分析,心里虽觉得有些道理,但脸上的表情并未显山露水,他知道要真查起来,这里面的水可能很深的。李维智这人王驾民熟悉得很,第一都是荷塘镇人,俩人还是同学,第二这个李维智经常在报纸上发表点豆腐块文章,文笔还是不错的。这样一闹,李明义的死在整个荷塘镇可以说是满城风雨了,对荷塘镇政府来说,已大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荷塘镇党政办公室主任刘长松走进了尚贤德的办公室。打心眼里说,刘长松是有些嫉恨尚贤德的,这么多年了,一个副镇长的职位硬是没在他手上得到解决,他倒有些巴不得尚贤德倒下去,撤职查办进监狱才叫痛快。

其实,刘长松是不知道尚贤德心里对他的真实态度,要是知道了,杀了尚贤德的心思都有。在尚贤德看来,刘长松这人并不是一只好鸟,应该算是一个十足的见利忘义的小人,只要给他好处,他可以在你面前磕头下跪喊爹叫娘,你一不给他好处,他一定在背后对你骂爹操娘,什么过河拆桥、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这些中国封建社会残余的糟粕在他身上可谓是得到了集中的体现,惟一的长处是材料还写得可以,惯会写那些假大空的东西,尚可一用。尚贤德的笔记本里曾经记录了诸葛亮的一段话:“知人之道有七焉:一曰,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尚贤德悄悄地把诸葛亮的这一套理论用到实际工作生活中,还真是让他大开了眼界,不得不佩服诸葛亮的过人智慧。多年从政的经历让尚贤德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从前在你面前越是下作的下属,有朝一日具备条件陷害你时,下手才是最凶狠的,一定要置之死地而后快,他要把从前在你那丢失的全部赢回来,人性有时候着实可怕,想起来脊梁骨都发冷的。像刘长松这种人的破坏性极大,弄得不好会给你带来不可想象的恶果,所以这么多年来,尚贤德一直小恩小惠地应对着刘长松,但在提拔这样的事情上,就是不想不愿不能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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