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作者:方士,王福林,胡治平,三门子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夜幕降临了,我们乐土县城像往日一样普通而又神秘。在嘉陵宾馆餐饮部二楼的“情缘厅”里,招待我童年两个小伙伴的宴席——也是一次招商引资的饭局正式开始了。

征得成书记的同意,我把我的妻子和儿子也都叫来陪马卫东的小妻子和孩子了。这个房间分里外两间,外大内小,有一大一小两个宴会桌子,大的在外间,可以坐二十个人,小的在里间,只能坐十个人。在等待赴宴人员到齐之前的间隙里,我收到了一条手机短信,一看是王岚发来的,打开手机一看,见是一条没头没尾的话:“恭喜刘大主任你中彩了!”我一看心里就“咯噔”一下猜了个十有八九。我看我妻子已经和马卫东毛静芳他们都熟悉起来了,在一起亲切地闲聊着,我就偷偷地走到门外边的过道里,给王岚也回了几个字:“不可能吧,就那一会儿,那姿势!”她立即又回复道:“那你就等着你大姨妈什么时候来看你吧!”我又写到:“你确定这是我的,难道子明他还是不行吗?”她这次回复道:“这你得问他啊,免得你不信我哈!”我只好模糊回信道:“那你多保重啊!我过几天就去看你,你要做好善后事宜啊!”然后她就没有再来信息了。我就赶紧把手机上的往来信息全部删去了,想给刘子明打个电话,我知道他这几天在省城出差,肯定在家里呆着,要不,他也得过来陪陪马卫东和毛静芳他们。说来也是奇巧,就在我调取手机电话薄里刘子明的电话号码时,他的电话却突然先打了进来。我赶紧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走到楼道的尽头接通了电话:“哦,是子明兄啊!”

他说:“这都是下班时间了,忙什么呢?连电话都顾不上接?”

我就说:“你还说呢,这不是按成书记的要求,正安排接待我们的老乡马卫东和毛静芳他们哩吗!要不是你这几天出差在外,你还能跑得脱?”

这事前几天我和他说过,他回话说道:“我可能过几天才能回来,你就全权代理我照顾好他们。代我给他们先敬杯酒吧!”

我说:“行啊,你忙你的大事吧,我转达你的意思就是,回来后你就好好摆一桌子吧。”

他说:“这个没问题,你说了算。我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但王岚说她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我得在家里多陪她几天才能回来。”

我心里就有些酸溜溜地说道:“好的,你们是新婚燕尔吗,应该多陪陪她!”

他说:“行,那你忙吧,我正在做晚饭哩,她应该马上就下班回来了。”

我说:“行呀,好好露露你做饭的手艺吧。哦,那边赴宴的人又过来了,我这就先挂了,再见!”

走进房间,我看人基本上都到了。我就安排让妻子和儿子坐在里间,依次有马卫东的妻子、孩子,毛静芳的司机,还有我们县上送领导来的各部局的几个司机及勤杂人员,共十人。外间就是两位重量级嘉宾马卫东和毛静芳,我们县委的成书记,县政府主管招商引资的常委副县长周大春,我和县委办副主任杨宝庆,其余是招商局、计划与发展局、城乡建设局和旅游局的几个正副领导等加起来正好也就是二十个人。其中还有两位部局的女副局长,她们一左一右地坐在毛静芳的两边,俨然有一种你不掏钱就别想溜的感觉,看了叫人有些好笑。宴会正式开始后,先由我将双方的人员,给大家做了简单的相互介绍,接着照例由成书记致祝酒词。只见成书记端起一杯倒好的五粮液,站起来声音浑厚的说道:

尊敬的两位客商及远道而来的家属、下属朋友们,大春副县长及在座的县属各部局负责同志们、家属们大家晚上好!

在这初夏凉风的徐徐吹拂下,我们欢聚在乐土山城。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时节,现在时令尽管已经进入了初夏,但我们乐土县地处秦岭南麓,嘉陵江源头,气候湿润,到处还是一片迷人的春天景色。此刻,就让我借用一首唐朝著名诗人李白的《春夜洛城闻笛》的诗句,来表达一下我对两位客商的心意吧: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今天在座的这两位客商,可以说都是我们的故人。据子旭说,你们三个人是小时候最好的玩伴。现在,你们两人在外边生意都做得很大,发展得也不错,想回到故土来继续发展,为家乡人民谋福祉,我们表示最热烈欢迎啊!之所以今晚我们让县上的相关部门负责人都来出席晚宴,其目的就是让大家先互相认识和熟悉一下,今后免不了要常打交道。大家都不要拘束,就当这是一次非正式的接风洗尘的晚宴吧!

下边,我代表家乡的父老乡亲,热烈欢迎你们两位故人能早日回到自己的家乡,把事业做大做强!我们地方党政部门一定会给你们提供最优惠的支持政策和良好的发展环境!

好吧,现在我就正式提议,我们大家一起干了这一杯!

说完,成书记举起酒杯和大家一一碰过,头一仰,“吱”的一声,就把这杯酒喝了个底朝天。第二杯酒斟上的时候,成书记提议道:“这杯酒我就代表我个人吧!一是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你们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虽改情意在吗!二是感谢大春副县长和在座的各部局的同志们,是你们大家共同为地方经济发展出谋划策,所以我还是要深表感谢的!”

当然成书记一带头,就没有人再说什么,都把酒自觉喝干了。第三杯酒斟好后,成书记站起来离开座位,走到里外房间打开的花玻璃推拉门旁边,继续用舒缓的口气说道:“同志们,朋友们,今天我们这个宴会很有特点,也很有意义。这里既有客商的家人和下属,还有我们工作人员的家属。是啊,我们的任何工作,都是离不开亲人和朋友的关心和支持的。特别是这些女同志们,她们牺牲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年华,支持我们的男同胞在工作上出成绩。所以,我们要共同喝了这第三杯酒,祝福她们永远健康和年轻漂亮!”

就这样,头三杯酒在成书记的主动倡导下,大家都一饮而尽了。

接下来,成书记看了一眼坐在马卫东旁边的周大春副县长说道:“我这三杯酒是按照我们地方风俗习惯,只开了个场子。接下来,就让我们的副县长大春同志唱主角吧!”

周大春副县长自从把队排在成书记这一边之后,工作一向积极主动,凡是政府那面的相关工作,他经常主动向成书记进行明里暗里的汇报。招商引资工作,原来本来是由常务副县长洛永贵在负责,但后来成书记在相关班子分工调整会议上建议改由周大春分管,其理由是说招商引资工作也非常重要,而常务副县长分管的工作太多太杂,影响了整体工作的推进,有必要减轻他的负担,所以要调整这项工作也就顺理成章了。此刻,周大春端起了酒杯,看了看众人,站起来说道:“好吧,根据成书记的指示精神,为了我们下一步的合作顺利,按照我们乐土县款待客人的老规矩,我今天就来个六六大顺吧!”

他说的“六六大顺”,也就是要和在座的众人,每个人都要碰六杯酒,而且对方喝不喝,自己必须喝完,这也是我们乐土地方待客的一种最古老的风俗习惯礼节,一般走通关的人没有几个能完全服得下来的。只见周大春副县长端着酒杯,绕过马卫东来到成书记身后,恭恭敬敬的说道:“成书记,为了给客人做好榜样,我这通关的敬酒一来二来,还得从您老大这里开始,您随意吧!我把六杯酒全喝了!”

成书记也理解他的意思,就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二话没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等服务员再给双方斟上的时候,周大春说道:“大家都看到了,成书记是我们的大班长,他以身作则,首先喝干了杯子里的酒,那么我接着就连喝五杯,以表示敬意。”

只见周大春一杯接一杯喝干了五杯酒,才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吃了口菜继续说道:“好,现在请服务员拿两个大玻璃酒杯子上来,各把六杯酒一起倒进去,我要和马老板来个一心一意的合作。现在人们都说,酒风看党风,党风看作风,作风成就人生,人生一路畅通。无酒不成席吗!”

这时只见马卫东不慌不忙地拿起放在酒桌上的软中华香烟,给成书记和在座的烟民们一人发了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慢慢吸起来,倒好象这酒对他也不是个什么事儿,大有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气势。我就想,这周副县长可是我们县上有名的“酒仙”。他原来就是一位边远乡镇的泥腿子干部,当了一届乡长后,就直接被提拔成县长助理,后来又过渡到副县长。有人就传言说,他是因为能喝酒才被提拔上来的。官场上不是流行说“能喝啤酒喝白酒,这样的干部党要留;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党放心;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可培养;能喝白酒喝茶水,这样的干部要出局”吗!但我认为周大春副县长,不仅仅是酒量特别好,干工作也的确是一把好手。记得一年前,我还是县委政策政研室的主任,一次,我和他一起受命去调研一项我们县上重点项目工程的建设。也就是县粮食局在进行改制后,把原来的机关和粮库几千平方米的地盘以土地置换的形式,让一家通过某种关系从外地打进来的房地产开发公司来进行开发。可是这家公司是在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他们想把这块以低价到手的土地,通过进行平整实行“三通”后转手卖给政府,再进行商业性操作开发。这样就可以通过抵押,从银行带到一批款项“借鸡生蛋”。那天中午,在谈判的酒桌上,对方想以“杯酒解难题”的方法,灌醉我们的周大春副县长,趁机获得土地的商业性开发使用权。当时,他们上了五、六员能喝酒的“大将”,其中还有一位长得妖里妖气的女人,听说是该公司的经理助理,据说也有“女酒圣”之称。而我方,除了周大春副县长,就是我和粮食局的局长,还有一个县政府的年轻秘书和一个不能喝酒的司机。我的酒量也只是一般化而已,粮食局长的酒量还不如我呢!我们那个秘书尽管人年轻,但酒量却不行。当时我就暗暗地想,该怎么对付这场短兵相接的“恶战”呢?一开始,对方就频频敬酒,进行轮番轰炸,各个击破,实行“瞒天过海”的车轮战术。而我方只能实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接招的份儿。等酒喝到七、八成的时候,对方果然就抛出了他们的相关条件。这时,周大春副县长突然“反客为主”,他点起一支烟,在吐出一串串烟圈之后,斩钉截铁的说道:“这样吧,今天我们既然是喝酒,就先不提工作上的事情。既然你们有诚意和我们进行合作,按中国人的礼节应该是敬人者,人恒敬之!刚才你们几位都给我们敬了酒,现在就由我代表乐土县委、县政府给各位财神爷敬杯酒。但我有言在先,这场酒席上你们是六个人喝酒,而我们喝酒的人只有四个人。从现在开始,我们互相敬的酒都得喝下去,不得积攒下来,只要是自己一方的人都可以代酒,看哪方人先掉链子。如果我方的人有一个当场醉倒了,那么你们提出的所有条件我们全部答应。但是如果你们今天有一半人醉倒在现场的话,那么,就说明你们公司没有实力开发这块地皮,就请你们乖乖地卷铺盖走人。至于先期你们投资的一两百万元,就不要再想收回了,只当是买了个教训吧。”

对方听了满口答应,认为他们志在必得。结果对方那天,当场就醉倒了五个人,包括那位想以“酒色”搞双管齐下的女助理。而我们因为有周大春副县长打头阵,司机没有喝一滴酒不说,我们其他的人都没有事。最终这家公司按照约定,悄悄地退出了开发,而政府也避免了一起在重点工程项目建设中的严重失误。

那么,今天周副县长要和我的小伙伴马卫东这样喝酒,我心里还真没有底。马卫东能不能扛得住不说,毛静芳我相信她肯定是不行的。结果,当周副县长端起酒杯的时候,马卫东也从容地端起酒杯来说道:“那好,周县长,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先干为敬吧!”

结果他端起玻璃酒杯一碰之后,竟然抢在周大春副县长之前一饮而尽。在座的我们每一个人都看的有点目瞪口呆的。特别是我,真没有想到马卫东还有这个海量。大概周大春副县长是想以气势压倒对方,没想到却被对方给先将了一军,他犹豫了几秒钟后,也就仰头一饮而尽。接下来,自然就轮到了毛静芳。周副县长怜香惜玉地说道:“事事有变化,男女也有别,毛老板我们就意思一下啦,你说我们怎么喝就怎么喝吧。”

结果,这毛静芳的回答也出乎我的预料。她说:“周县长大小也是个共产党的官儿哩,没想到却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说什么男女有别。你这显然是看不起我们女人吗!不知道你在家里是怎样对待你夫人的?”

这话尽管带着半开玩笑的性质,但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一下子让我们的周大春副县长显得十分尴尬,有点无地自容。他的脸本来一喝酒后就会变红,此刻更是红里透紫,变成了暗红。此时此刻,我如果再不站出来说两句话,打破这个尴尬的僵局,就有失我当县委办主任的身份了。我就赶紧站起来半开玩笑的说道:“静芳同志,我们的周县长也是一片好意啊!他可不愿意以自己之长攻别人之短哟,你可要理解我们周县长的一片苦心啊!”

我的话其实就是暗示毛静芳,让她知道我们周大春副县长的酒量,你这个女流之辈可无法相比哦!谁知她却反唇相讥地对我说道:“唉,我说刘大主任,我们可是童年的好伙伴哩,不要忘了我们在一起玩耍的那些日子哟,你可要一碗水端平啊!不能因为他现在是你的领导,你就拿我来垫背吧!”

我向坐在里间的我妻子看了一眼,她倒好像没有在意我们外边酒桌上的这些你来我往争论不休的言行。我就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哪里的话,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毛静芳接上说:“既然你说的是真的,那好,我到要看看你们周县长的长处到底有多长。说真的,长,我也是不怕的,我的潭坛子也不浅哟!”

一句带点戏谑的话,说得我们大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我只好硬着头皮对她解围似的说道:“那就按老规矩进行吧,你的酒可以让你的司机兼秘书来代喝吗!”

她非常硬气的说道:“不需要,只要我不给他代酒,那就托天万福了。”

结果她和周副县长同样喝了个六六大顺的“一心一意”酒。我心里就想,都说女人自带三两酒,看来这话一点也不假。

在酒宴进行当中,成书记在一旁时不时也打打圆场,招呼暂时不喝酒的人多动筷子吃点东西。接下来,周大春副县长和其他部局的人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没有怎么扯“酒经”。各部局的领导们一一也都和两位客商及家属见面、攀谈、敬酒。包括我的妻子和儿子,他们虽说都认识,但都很客气地喝了酒。当然,我儿子这个准大学生现在还不会喝酒,他们就让他喝饮料代替,我妻子喝的是红酒,她和马卫东的小妻子王小莉也聊得很开心。后来,毛静芳还跑进去和我的妻子喝了一杯酒,我发现这两个女人,都有些各怀心事。但我无法看透她们的心思,女人也许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敏感的动物吧!酒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成书记接了个电话,他就对我们大家说:“现在我有点重要事需要先走一步,这个酒局就交给周县长和子旭了。你们两个全权代表我和大家继续进行到底,今晚大家可以放开喝,不醉不归啊!来,我和大家再喝一杯!”

等放下酒杯,我和杨宝庆把他送到电梯旁说:“成书记,那叫宝庆开车送你吧?”

他说:“不必啦,你们就好好地陪着客人吧,我自己想走走!”

既然领导这样决定,我们就不好再坚持了,况且宝庆也喝了几杯酒,看着成书记走进了电梯,我转身离开时,无意间又留意了一下电梯旁的电子屏幕升降指示箭头,发现电梯是朝上移动了,这就是说成书记此刻并没有下楼,而是上了楼。我的心里就有些酸溜溜的,未必冉丽丽又在楼上等着他?我当然没有敢多想,就和杨宝庆一前一后回到包间继续和大家喝起酒来,直到周副县长和几个部局的领导们都喝得东倒西歪时,我们才散了摊子。大家通过这局酒宴,似乎都和我的两位童年小伙伴拉近了关系,并一一握手之后告别。

等我和妻子儿子把客人送到了八楼的房间,我妻子和王小莉两人还在热乎着说些什么,我发现我儿子和马卫东的小儿子竟然也玩到一起去了。我就想,这人啊,真是一团肉,神仙都识不透,不管个体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有一个适合大家发挥的舞台,都会把自己的角色尽情地扮演好,谁也不想当众出丑和甘愿失败!

因为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我就提议一起再到楼上去坐一坐,喝点茶什么的。因为宾馆的九楼就是一个大众化的酒吧,是供宾馆的客人休息和轻松娱乐的地方。我们走楼梯上了九楼,来到大厅里,发现人不是很多,我就问吧台的一位服务生道:“还有没有大一点的包间空着?”

这个服务生认识我,她说:“是刘主任啊,刚好靠最西边的‘怀旧厅’还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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