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访县委高书记的问题,现在已经有了进展。但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请你跟我们去公安局一趟。”
白梦发半信半疑地给家里人交待让卖东西,自己便跟这几个警察上了车。但警车并没有开到县城东关的县公安局,而是一路尖叫着警笛,直接开到了位于城西郊一带的县看守所。白梦发在车上吃惊地问警察:“你们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王警官说:“你到处招摇闯骗,诬陷他人,你被治安拘留了!”
就这样,公安局在没有履行任何手续的情况下,将白梦发诱骗进了县看守所。此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白梦发在乐土、丏县、宁羌县等好几个看守所被轮换秘密关押,且近两个月不通知其家属。害得白梦发的家人,四处张贴寻人启事,甚至报警和到县上相关部门求救。而就在白梦发被看守所秘密羁押期间,省委书记周堂生曾到乐土县蹲点一周。其实这就是高德海秘密策划所走的一步棋,因为他们觉得像白梦发这样的“动乱分子”,到时候如果一旦见到省委书记,不上前抱大腿那才叫怪呢!因此,在周书记准备下来之前,高德海就召集县委几大家主要领导和县公、检、法、司的负责人,召开了紧急会议,研究周书记在乐土县蹲点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高德海提出就是要将一些不安定分子,特别是像白梦发等经常上访的骨干分子严密控制起来,等省委书记走后再放出来。就这样,在省委书记走后,其他被重点控制的人员都陆陆续续放了出来,唯独白梦发一直被关押着。原来是高德海指示县纪委要查一查白梦发有没有拖欠党费超过半年的问题,让检察院查一查看白梦发有没有偷税漏税的问题等等。经查,白梦发连党员都不是,不存在缴纳党费的问题,至于工商税务等问题,由于白梦发根本就不懂得税收法规,缴税的时候人家说多少他就交多少,不但没有偷税漏税的情况,甚至还多交了一些税呢。就在高德海感觉束手无策的时候,省委书记周堂生蹲点结束时,在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上讲了一段话无疑给高德海又壮了胆。他说道:“通过我这次在乐土县蹲点了解到,全县广大党员干部都是立场坚定的,顾全大局的,大部分群众也是拥护经济发展战略的。至于少部分散步谣言、蛊惑人心、制造社会混乱的破坏分子,我们要坚决地进行无情的打击。特别对那些保守派要坚决清除,该抓的抓,该判刑的判刑。”因此,在白梦发被几个看守所轮换关押半年后,就被县公安局定为“制造谣言、煽动人心、严重扰乱县域经济建设正常进行”的罪名,一纸劳教通知书,就要把他送到汉源市劳动教养所进行三年劳教。当时白梦发拒绝在劳教通知书上签字,但“干腿子怎能扭过大腿”,他被强行送往市劳教所进行劳教。而后,白梦发一边被迫接受着“非人的劳教”,一边利用教余时间写了十多万字的申诉材料。汉源市劳动教养委员会,在收到白梦发的申诉材料之后,以维护“大局”为理由,维持原乐土县公安局给白梦发所定的“罪名”,继续接受劳动教养,而且还研究决定,对他的这种“不服管教”“不予减刑”。等三年教养期满释教后,白梦发就通过向律师咨询和对法律相关条款的自觉学习,正式向汉源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了诉讼,认为自己被看守所关押和“劳动教养”,是违背相关法律的,要求国家给予赔偿。
经过几轮官司下来(也是国家法治化道路的逐步完善),1999年10月汉源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劳动教委程序违法、认定事实不清”的理由,做出了撤销原乐土县公安局对白梦发进行劳动教养的通知书,并要求汉源市劳动教养委员会按照国家赔偿法的相关规定,给白梦发一定的经济赔偿。但是,白梦发在得到赔偿三万元的通知书后,半年都过去了,却不知道在哪里去领这笔赔偿金。因为政府、劳教所和公安局及法院几家都在“踢皮球”。多年来,白梦发几乎每天都在公检法等单位“上下班”,他收到了许多文书,他把收到的法律文书整理数了一下,盖有劳教委、公安局和法院、检察院等部门单位的公章竟有一百零八个,能和《水浒传》的梁山好汉人数相媲美了,有一百多页的法律手续和二百多页的相关证据,相当于一部三、四百页的长篇小说了。
目前,白梦发的问题,尽管引起了多方的重视,成书记上任后,也非常关注此事。但是他的问题一是牵扯面太宽、历经时间太长,仍然没有得到相应的落实。所以,每次遇到重要会议、节日或上面领导来视察工作等关键时刻,我们都需要重点监控和安抚他。这一次把他安排给我来进行重点防范,看来也是县委、县政府对我个人工作能力的一次考验吧。
这天是个周末。晚饭后,我和妻子一起溜达到县城南环路白梦发的商店里。这一带属于县城一个特殊的“红灯区”,除了几家商店和饭店外,主要是一些所谓的洗头房、按摩房和保健功能室等等。作为县委、县政府的一名工作人员,没有特殊原因,我们一般都是不来这里胡乱转悠的。当我和妻子走进商店时,正好看见白梦发一个人在商店里,此时并没有其他买东西的人,他坐在靠椅上,正在一台老式21英寸的“大屁股”彩电上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他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地问道:“要买啥东西哩?”
我就说:“老白,你安闲得很吗!”
他这才一抬头,看见我和妻子,就赶忙站起来说道:“哦,是刘主任啊,啥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啊?”
我和妻子相视一笑,对他说:“看你这话说得,难道不吹啥风,我就不能来你这里了吗!”
他拿出香烟给我递过来一支说:“刘主任你抽烟,我给你们倒水。我可是咱县上的敏感分子,好多领导见了我,就像遇见了瘟神,都是躲着远着走路的。”
我就说:“不倒水了,我们也是饭后随便逛逛,就顺便走到你这里来了。”
我尽量装作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想了解一下他最近的真实动向。他边倒水边说:“水还是要喝一杯的吗!放心,刘主任,我虽然是一个头上长角,脚底流脓的所谓坏人。但我也是一个是非分明的人,我不会冤枉好人,但对坏人坏事我要斗争到底!”
他把水倒好,又给我们搬了两个小凳子放在商店门口通风的地方。我就对妻子挤挤眼睛说道:“那我们在老白这里坐几分钟吧,歇歇腿再逛回去!”
妻子会意的说道:“你就是个烂板凳,走到哪里天黑就在哪里歇。”
我笑笑没再接妻子的话,喝了一口老白倒的茶水,说道:“哇塞,老白这茶口劲不错吗?是不是最近又去远处进的货?”
他说:“哪里呀,这还是几个月前从省城带回来的几近好茶,没舍得怎么喝。还剩了两斤哩,如果刘主任觉得好,我就送给你拿回去喝好了。”
我说:“不了,我过来你给我泡上一杯喝就不错了,无功不受禄啊,我怎能随便拿你的东西呢!”
他说:“刘主任你这话就有些见外了,我们都是本地人。何况这么多年,我的一些事情你也是知道的,虽然你无法帮助我,但也没有怎么难为我吗。”
我就说:“说哩,老白,你的事情最近有啥进展吗?”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怎么说呢?我反正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头撞南墙难回头了。过一阵子我准备出趟远门,我就不信有些人能永远一手遮天!”
我说:“老白,你得悠着点啊!不是我说你呢,这么多年你的确花费了不少时间和金钱,我估计你开商店的利润都全部贴进去了,结果怎么样?你还是要多检查检查自己啊!”
他说:“刘主任你是好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真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我只要有一口气出着,我非要把这个官司打到底不可。”
我看有人来买东西了,就说:“老白,你先忙吧,隔日我再找你聊吧,如果你啥时候要出远门的话,给我说一声,我正好有事麻烦你哩!”
他说:“好啊,到时候我给你说就是,你也别说麻烦我的话。”
其实,我知道这家伙现在精得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都是他这些年与我们政府人员打交道,总结出的一些门道及经验。他往往是声东击西,说他出门,可能根本就不会动,但是说他不出门,就有可能一夜之间人就跑得无踪无影了。这就像是在和我们捉迷藏,他总是想在大家不经意的时候好取得“战果”。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白梦发还真给我玩了一个声东击西的战略战术。星期一上班,我处理了几件急需要办理的事情,准备下午就把白梦发约过来,在我的办公室好好谈一谈,做做他的思想稳定工作。因为眼看快到国庆节了,加之县上发生的“六零六杀人案”也处在侦破的关键时期,听何德生副局长给我透露说,可能最近就有突破。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再出什么纰漏才好。所以,当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就用办公室的座机给他拨打了手机,但听到的是移动公司客服小姐那软绵绵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我于是每间隔几分钟,就拨打白梦发的手机,但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我就感觉事情有些不妙,才又从县邮政局印发的黄页电话本上,查到了“梦发商店”的座机电话号码,拨了一下倒是很快就通了。但接电话的是白梦发的老婆,她给我说道:“我家老白昨天半夜突然接了个陌生电话,连夜就被人叫走了。他也没有说他要去哪里,只给我说有重要事情需要出去几天,不要联系他,他会打电话回来的。”
我就有些来气地说:“唉,你老人家也太胆大了吧!就这样放心?半夜有陌生人叫都不问问清楚啊!”
她说:“不放心又能怎样呢?反正这十几年,我就是在这种担惊受怕的情况下过来的,现在都已经习惯了!”
我就给她说:“如果有白梦发的消息,请立即告诉我,我有重要事情找他哩。”
她说:“那好吗。”
放下电话之后,我觉得应该把白梦发突然失踪的事情,立即汇报给成书记才好。
于是,我就上楼去成书记的办公室,一进门看他的脸色有些不是很好,我就知道他可能也遇到啥闹心的事情了,就没敢先说话。赶紧走过去拿过他的茶杯,去饮水机上一边续水,一边心里想怎么开口和他说话才好。当我把水杯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的时候,我就试着问了一句:“成书记您这次回省上,没有去西部博览会上去看一看?”
因为中国西部博览会上一周在西京市隆重开幕了,我就是想找个他高兴的话头来说说。他低头在看文件,不知他听到了没有,反正没有直接回答我说的话。过了十几秒钟后,他却突然问我道:“子旭啊,你最近手头事情多吗?”
我站在那里自己搓着手说道:“还行吧,都是些日常要办的事情。成书记您有啥事,尽管安排就是了。”
他放下手头正在看的文件,从桌上拿起一包已经拆封的软中华香烟抽出一支来扔给我,自己又抽出一支。我就赶紧从自己兜里掏出前两天一个朋友才送给我的,一个很别致的镏金防风打火机(后来我才知道价值据说在五千元左右)上前给他点燃香烟,我自己也点燃后,就随手把打火机熄灭给他放在烟盒旁边,我退后坐在他老板桌对面的皮椅子上,慢慢吸起烟来,有点惊慌的神情随着烟雾缭绕慢慢定了下来。我不得不佩服古人发明的这烟火,现代科学证明烟对人体是有危害性的,但它确实对人的情绪有着抑制及调节的作用啊!成书记边抽烟边拿起我放在他烟盒旁边的打火机,在他手上把玩起来,并对我漫不经心地说道:“子旭,你和你们前任的高书记高德海还有啥具体联系吗?”
我心里一惊,心想他为什么突然要提这个人,难道他们之间还有啥联系不成,或者是想由此及彼和我探讨我包抓的上访对象白梦发?于是我就老老实实地对他说道:“怎么说呢?高书记在我们县上任职期间,我是县委办秘书科的科长,后来我在他手里被提拔为办公室的副主任。但没多长时间,他就被调往汉源市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了。我有几次跟领导去市上开会或办事,也碰到过他,但也只是那种常规地寒暄几句而已。后来他又去省上任职,职位渐渐高了,可以说,我和他就没有啥直接联系了。成书记您的意思是?”
只见成书记把烟头呲灭在烟灰缸里,把身子往正里坐了坐,拿起不锈钢水杯喝了口水,才对我说道:“这个人最近被中央纪委双轨了!”
“什么?”我听了此话内心有些紧张。
一直以来,我尽管对高德海高书记的许多做法存疑,但是他现在不管咋说也是省部级高官了,成书记突然告诉我这个消息,还是让我感到十分震惊。成书记不慌不忙地对我说道:“其实,这个人在为人做事方面还是有些长处的。我在省上工作时,和他也打过几次交道。”
我连忙应和道:“是的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比如他那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就很让人佩服。”
成书记又说:“但是作为一名党的高级领导干部,还是应该要把原则性放在首位的,做人不能太贪心,也不能太张扬,否则就会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