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我接到了成书记的电话,他说他已经给他老岳父王明礼先生打了电话,让我直接去老人的家里拜访和看望,并点名让上官燕云陪着我去就是了。于是我就给我手下的几个人都放了一天的假,让他们最后离开北京前自由自在地在京城里好好逛一逛,给家里人买点东西或纪念品什么的。
大清早,我和上官燕云就开着她的那辆红色宝马车,带上我们准备好的礼品,朝北京西城区的三里河一带开去。我没去过王明礼老先生的家,但上官燕云轻车熟路。这也难怪,现在我终于知道他们之间既复杂、又简单的关系了。
新中国成立之后,中央人民政府以北京三里河为中心,逐步兴建了国务院各大部委的办公地点。为了方便期间,随后各个机关的家属大院,也相继在这里建成,于是这里慢慢就成为首都高级干部以及高级知识分子最集中的地方之一,由此也就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北京“大院文化”。在各个机关大院中,原国家计委大院是最具有代表性的。有人做过计算,从国家原计委大院,陆陆续续产生过二十多位国务院副总理、国务委员和二百多位部长、副部长。曾经,国家计委的红塔礼堂,位列北京四大礼堂之首(其他三个分别是:地质、物资和政协),是当时北京文艺青年心目中最重要的文艺地标。1978年,即我国改革开放的初期,首位新中国来访的西方小提琴大师斯特恩,就选择在红塔礼堂举办了他的独奏音乐会。可见这里不但有着较好的居住风水,而且人脉关系也十分深厚。但如今,随着北京现代化大都市的飞速发展,一些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都随着市区地盘的不断扩大,和功能的转变而转移,反而使这些老地方的发展渐渐落后起来了。一些要新开发的楼盘和商贸中心反而喜欢在五环以外进行发展,这当然也有它多方面的原因:一是五环以内寸土寸金,地皮昂贵;二是五环以外新买地皮手续相对简单些;三是减少了拆迁的麻烦,容易进行意向性的开发等等。我们把车开进了原国家计委大院,发现这里已经有了几分落寞景象,在灰色的天空和开始发黄的树叶映衬下,原来的这些苏式老楼越发显得有些破败,很多窗户甚至连玻璃都没有了,有的还用塑料编织袋勉强堵上,显然这都已经成了搬走房主人的“空巢”或库房了。因为年轻一代人大都搬出了此地,只有一些守旧的老人,或者门路不畅通的住户还留居在此地。
我们在一楼门前停好车,我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有我们地方的特产,还有成书记嘱咐我特意弄得几瓶老人爱喝的中南西风老窖酒和喜欢的秦岭炒青茶叶等,跟着上官燕云从紧逼的楼梯上了三楼。这是一种老式住宅楼,一梯三户,连防盗门都是那种老式钢板焊接而成的,下边三分之二处是封闭式焊接,上边三分之一是铁窗栏杆,很像现在一些监狱的号舍门。上官燕云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儿里边就有了响动,只听吱的一声,里边的一道红色木门先打开了。我看到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精神非常不错,但明显已经没有了在位时那种威严的领导人气势了。他首先看到了上官燕云,就边开外层的铁门边说道:“哦,是云儿来了,你可是有好些日子不来看三外爷了,你外婆都念赞你很多次了。”
上官燕云就撒娇的说道:“难怪我的耳朵经常发烧,原来是你们在背地里老说我啊!我三外婆干啥哩,不出来迎接我?”
王老接着说:“先进来再说,光顾你自己说话,还堵在门口,不让客人进屋啊!”
她转过身向我做了个鬼脸,一闪身就先进去了,我才接上话说道:“王主任您好,受成书记的委托,我今天是专程来看看您老人家!”
他边让我进屋边谦虚地说道:“我都已经退养了,就是一个没有用的糟老头子,别主任主任地叫了。这小成也是多一皮子的事,来玩就是了,还大老远的,让你带这么多的东西来。”
我心想,这王老离开我们乐土地方都多少年了,还把一些方言土语没有忘记,比如上面他说的“念赞”(念叨、想念)、“多一皮子”(多一道手续或麻烦)等。我就说道:“也没啥贵重东西,就是几样地方特产而已,就像您刚才说的我们地方话那样让人听了很亲切,给您带点土特产也是一种亲切的回忆吗!”
他就笑着说:“那是那是,我在你们乐土县工作了近二十年的功夫,现在有好多事都忘记了,可是对一些方言土语就是忘不了,那里也算是我的第二故乡吗!”
说话间,上官燕云又在屋里的几个房间里到处乱跑了一遍,来到客厅说道:“三外爷,怎么没见我三外婆,她去哪里了?”
王老一边招呼我们坐下喝水,一边说道:“昨天小成打电话说,你要陪客人来家里,她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今早一大早就出门买菜去了,说要好好招待招待你们哩。我说和她一路去,她却说让我在家里等你们,怕你们来了进不了门,又跑到别处去了,她知道你就是个急性子。”
上官燕云笑着说:“我看三外婆的性子和我就是一个品种,我们还没有来,就去买菜,万一我们不来了,或者走在半道上出个车祸啥的,买的菜岂不成了多余的!”
我和王老听了她的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自然不可能说她什么,但王老却有些假装恼怒地说道:“你这个鬼女子,当着客人的面,说话都没高没低的,也不知道你在单位上是咋混的!”
上官燕云就说道:“放心吧,三外爷,我就是在家里说话口无遮拦,在外边和单位上我是非常慎重的哦,再说,他也不是什么客人了吧!”
她边说边看我,怕我揭她的短。上官燕云是多虑了,我和她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何况当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我的言行就得更加注意了。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上官燕云的三外婆买菜从外边回来了。她买回了鸡鸭鱼肉、青菜萝卜及海带粉丝等多种菜品。这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倒像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一进门,还没放下手中的菜袋,就大声娃气的说道:“哎呀呀,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啊,小时候见了我,经常缠着讲故事,你妈领你都不走,跟我吃,跟我睡的,长大了就不想认我这个老婆子了,看看多长时间没来我这里了。”
上官燕云迎上去,接住她手中的东西说道:“三外婆,你真是个小气鬼,我不是过年的时候才来看过你吗,这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就说开亏欠了。”
老太太也是笑着用一串俗语说道:“你个死丫头,快一年了,你还说时间短。我看你是嫁了开心郎,忘了亲爹娘,你该不会真的连你那老妈成一年家都不回来看吧?”
上官燕云红着脸说道:“没有没有,我每两个月都要回家看她呢。”
她们婆孙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拿着东西去厨房了。而我就和王老边喝茶边谝起了闲话。
过了几分钟,王老又嫌上官燕云一会出一会进的,影响我们的谈话,便邀请我去他的书房。王老的书房非常传统化,一张老式写字台,一把木质的靠背椅,上面放了个沙发海面垫子,三个摆满了新旧厚薄大小不一书籍的松木书架。打眼一看,书桌上放的还是笔墨纸砚等几样传统的文房四宝,甚至没有一点现代化书房的气息存在,别说电脑等先进的办公用品了。书房的一角摆着一张枣红色的单人实木床,床头上依稀还能看见红漆印制的行书字体——“乐土县革委会01号”,**铺的还是一套老式军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几面墙上没有章法地挂着一些隶书、草书和楷书大小不一的书法条幅,其中有什么“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一心只读圣贤书,莫问人间是非事!”“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知读书少。”“眼前之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眼内有尘三界窄,心中无事一床宽。”“事能知足心常泰,人到无求品自高。”……说真话,有些条幅我还能说出其出处来,但有些我就纯粹不知道了。如有一幅“寓里帅气”的斗方字幅,我感觉似曾相识,但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来。王老可能看出了我的心思,就说道:“怎么,看来小刘对我这些所谓的书法,是有看法的了!”
我就说:“哪里的话,我的确不懂书法,但对王老的字非常佩服!”
他说:“既然如此,说说看!”
我就凭着这些年自己所学到的仅有的一点书法基础知识,班门弄斧地说道:“王老的书法,功底厚实,字迹苍劲有力,起、用、承、转、落笔如行云流水,特别是您的草书有气势磅礴之态势,谋篇布局一气呵成,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神气和逍遥之感。说实话,你这些字没有个十年二十年的功夫,是绝对写不出来的!”
他哈哈一笑说道:“看来我还让你说成书法大家了,这可不好啊!是不是在奉承我!”
我说:“没有没有,这些字真的是很好,如果王老不介意的话,我想求您一幅字哩。”
他说道:“看上哪幅字了?”
于是我就望了望“寓里帅气”那幅斗方,向他笑了笑。王老说:“你果然是个内行啊,这幅字尽管只有四个字,但是却让我费了好长时间的神气哩,你知道它的原文吗?”
我说:“我确实感觉到有些似曾相识,但说不出来它的出处来。”
王老说:“这是《孟子》里的话。原句是,寓寄客途上,里藏万种机,帅才随处遇,气盛莫全施。意思是说,一个人要想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稳当、走得远,就要随时收敛自己的一言一行,用内心的理智来支配自己的感情思想,克制一些不切实际的做法。”
我听了他的简单解说后,真的有些心潮起伏了,仿佛这是在针对我说话哩。就说道:“王老教导的是,我原来在大学里读过这段话,但后来却慢慢忘记了。今天在你这里真是受教益了。”
他说道:“既然如此,我就把这幅字取下来赠给你吧,权当我们之间的一种心灵交流。”
说完,他取下这幅字,用小楷加上了“恭呈识书之君子旭老弟惠存以求雅正”的题头和“都城明礼兄学书并记”及年月日等落款,并拿出两枚不一样的篆字图章,在书前款后很慎重地盖印了上去。
王老是个很健谈的人,也许他现在退休在家,很少有人跟他长谈的缘故吧,一时就把我当做倾诉的对象了。总之,我们在中午饭前的两、三个小时里,我和他两人在书房里谈得相当投机。我们谈到了他在乐土县工作的情况。他是50年代中期当了几年兵,退伍后奉母亲之命,千里迢迢来到乐土县,寻找他哥哥足迹的,随后就要求在我们乐土县参加了工作。那时候国家到处都缺少人才,他是烈士的弟弟,加之有点文化不说,还是个退伍军人,也就被安排到县政府当了通讯员。当时县上的一位领导还把自己在地区工作的女儿许配给他为妻。当然,这位领导也看到了他的发展前途。后来,他就被先派到乡镇基层进行锻炼,一步步被提拔为公社党委书记、乐土县革委会主任、汉源地委书记、中南省委副书记、国家计委副主任等职务。他还提到了摆在他书房里的这张单人木床,他幽默的说,参加革命工作几十年来,如果说他有什么贪污腐败行为的话,这张床就是他唯一的赃物了。当时,他在离开我们乐土县时,对自己工作了多年的这个地方有些依依不舍,就带走了自己睡觉的这张三件套单人活动床。他告诉我,他目前正在写作他的一部二十万字的回忆录,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书名暂定为《人间正道多沧桑——我的革命历程》。他还兴致勃勃地把他在汉源市工作期间,收集到的书法石刻——“汉魏十三品”的拓印件拿出来给我看。这些东西都很珍贵,它们的原件位于我们中南省汉源市褒河口(即古时周代的褒国)石门隧道一带。隧道为东汉永平六年用火焚水激法淬炼而修成,距今已有1900余年的历史。20世纪50年代末期,在修建褒河水库时隧道被淹没。石门南北山崖及河道巨石之上的摩崖石刻,共有一百余件,在中国书法艺术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是汉代以来书法与石刻相融的最高艺术结晶。其中的石门十三品为石刻之精品:一品《石门》碑;二品《畜君开通褒斜道》;三品《畜君碑释文》;四品《李君表》;五品《石门颂》;六品《杨淮表纪》;七品《玉盆》;八品《石虎》;九品《衮雪》;十品《李苞通阁道》;十一品《潘宗伯、韩仲元》;十二品《石门铭》;十三品《重修山河堰》。它们在中外书法界和金石学界享有极高的声誉,并成为祖国汉文化的发祥地。一代书法大师于右任曾有“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辛苦集为联,夜夜泪思枕”的誉句。清代书法家罗秀书也说:“其飘逸也,如风舞晴空而其羽毛鲜丽。”特别是三国时代曹操的“衮雪”二字,既是对褒河之水浪奔雪涌动的形象描绘,又是中国书法史上的国之瑰宝。这些我也都知道,于是我就问王老:“您这里已经有《石门颂》了,不知道王老对另外的两种石刻拓片收集到了没有?”
他说:“你是说汉三颂的另外的甘肃的《西峡颂》及你们乐土县的《郙阁颂》了。”
我点点头。他有些感慨的说道:“这就是我的一大遗憾了,当年我之所以能把汉魏十三品收集齐,是因为我在汉源地区工作期间,在褒河公社蹲过一段时间的点,而对甘肃的《西峡颂》我压根就没想到去收集,对你们乐土县的《郙阁颂》当时因为种种原因,我还真没有想到它的价值所在,后来一调离就反而不好意思再去要了。”
我就说:“这样吧,王老您放心,这个事情交给我来办吧,我给您把另外的两幅拓片收集好送过来,这也算是对祖国书法瑰宝中的汉 三颂的一种弘扬吧。”
王老说:“那就有劳小刘了,我到时给你付劳务费。”
我说:“王老看您说到哪里去了,您是我们地方上的老领导,何况我现在还是成书记的下属呢,与刘子明又是堂兄弟,再说我和王芳也一起同过学哩。”
他就说:“那就太感谢你了,如果能收集齐汉三颂,我此生也就没什么遗憾的了。”
当然,王老在谈到两个女儿时还说:“我对王芳没什么担心的,但对王岚还是有些顾虑,我早就想通过关系,把她调到北京我们的身边来工作,可她一直不同意,她太任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