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1)

作者:方士,王福林,胡治平,三门子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当天下午四点多钟,我和马卫东在中南西京国际机场下了飞机,直接在机场外包了一辆小轿车往回赶,晚上八点多就回到了我们乐土县城。车上我和妻子已经联系过多次,她说我姑妈还没有完全落气,口里时不时含混不清的说着“宝……宝……宝……”的一个字,大家猜想一方面可能在叫我的小名“宝德子”,另一方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宝贝没有交代清楚。村里的医生已经来看过了,而且打了强心针,初步诊断是脑溢血或脑梗所致,说没有必要再往医院送了。于是,在县城我也没有敢多耽搁,只给成书记打了个电话,他在市上开会,听了我的话之后,他说让我赶快先回去,如果人要是真的走了,让我一定要节哀,不要太悲痛,因为生老病死,谁都躲不过这一关,要把老人的后事办好才是正事,不管啥情况要我记着给他说一声。我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后,和马卫东找了个地方随便吃了一口饭,就叫郭文把部里的小车开过来向刘家湾村急忙赶去。

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回到了刘家湾村子里。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网严严实实罩住了整个山庄。老远我就看见我家院子里屋内屋外、楼上楼下灯火明亮,人来人往,都是一些左邻右舍和刘家的本家亲戚们。我和马卫东还没有走到院子里,村里主事的人,也是我们刘家的族人,村党支部书记刘三娃,带着一伙孝子贤孙们前呼后拥地迎了上来,给我和马卫东做了个双手抱拳的作揖姿势,说道:“子旭哥、卫东哥你们可都回来了,大娘她老人家已经在一个时辰前就落气了,实在是有些遗憾啊!没有能让她活着见上你们一面。”

我一听,也就顾不上众人的招呼,拨开人群就跑进院子。我妻子从堂屋里迎出来,好像眼角挂着还没有擦干净的泪痕,她说:“子旭,你可回来了。”

我就说:“老婆,你中午回来可见到姑妈了?”

她点点头又去抹眼泪。我突然想到有句俗话说,媳妇哭娘是假心假意,儿子哭娘才是惊天动地。也许这话用在我老婆身上不够准确吧,她对待我姑妈确实像她亲娘一样。这时有人上来搭讪,我也顾不得回答他们,就冲进堂屋,发现我姑妈已经被停草(即停尸)在黑漆老房的盖子上面,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脸上蒙着几张泛黄的草纸。看这架势,也就是等我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就成殓(即入棺)了。我双膝在姑妈尸体面前“咯噔”一跪,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涌出来,嘴里竟然也发出了一种平时少有的哭声:“我的姑妈啊,我的亲娘啊,我回来迟了,你为什么不等等儿子……”

我这一哭到不要紧,马上在我的身后“噗通噗通”跪倒了一大片人,接二连三发出了一些苦声来,声音大的基本上是一些中老年妇女们,声音小的或者嘴里“哩哩啦啦”的是男人或小孩子们的声音,他们“和鸣”的哭声完全盖过了我的“独奏”。我也不好回头看,只听他们在一种有节奏的哭泣中诉说着什么,有的是“嗨呀……我的好婶娘吔,你咋这么快就走了吗……”,有的是“嗷呼嗨……我的姑母啊,世上千死人,万死人啦,你都不该去赶这热闹啊……”,有的是“我的哪个疼吗……老嫂子啊,你是个大好人啊,老天爷啊,你咋不让我去替她死吗……”,有的是“我的个老姐姐哎……你要一路走好啊……在那边等我啊……”总之,这嚎啕大哭的声音仿佛是有人在统一指挥着,仔细听还有一种固定的韵律在里面,让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听过的几场中外音乐会来。伴随着众人的哭述声,我自己反而没有了再继续哭下去的欲望,但我这时又不能立即站起来,感觉膝盖下也有些隐隐作疼,还得配合着众人的哭声在此装腔作势。这种场面我以往自然遇到过、参与过。记得小时候村里死了本族的人,我也和许多小孩一样跪在人堆里偷偷发笑,有时候孩子们也会互相提示,你把我掐一下,我把你戳一指头,然后发出一种“诸葛亮哭周瑜”的悲痛之声。现在我尽管没有大声哭出来,但想到姑妈曲折艰难的一生,特别是她晚年的孤独生活,我心里还是非常难受的。我就不自觉地用膝盖稍稍移动上前,伸手从被子边上握住姑妈那一只冰凉僵硬的手,感觉她好像轻轻动了动手指回应了我一下。我坚信姑妈是听到我的哭声了,因为我听说人死先是心脏等肌体死亡,而大脑还要持续很长时间的。此时此地,我马上有了一种回到童年时受到委屈后被她轻轻抚摸的那种幸福感觉……

“都起来吧,大家都起来吧,草枯根还在,人死不复生!子旭哥你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这是应该的,但跪一下就行了。大家都分别劝劝啊,互相拉一拉,哭一下就对了,后边几天还有几台场要哭哩!”

这时,我那堂兄刘三娃站在堂屋门上,用一种敲破锣似的嗓子大声吆喝着。我自然被人给拉了起来,发现妻子也陪跪在我身边稍靠后一点的地方,我就把她也拉起来。我这才顺便扫视了一眼,跪在我后边的大都是村里村外,我平时很少来往的七大姑八大姨等五服以内的三亲六戚们。

接下来,我被刘三娃等几个主要人物簇拥着进了堂屋隔壁的卧室里,他们给我递上烟、泡上茶,简单地叙述了我姑妈落气前后的一些情况。根据现场的判定,姑妈大概是今天早上八点左右,吃完早饭后,从堂屋往厨房走时突然跌倒的。因为在她摔倒的前边,是她甩出去的没有洗的碗筷,厨房的锅碗瓢盆一概都没有洗刷和整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一位邻居从我家门上过路时,发现了躺在堂屋地上的我姑妈,他发现情势不对,就叫了其他的左邻右舍一起来帮忙。村支部书记刘三娃闻讯第一时间赶到,他让村卫生室的医生来诊断后,发现我姑妈气息已经太弱,就打了强心针,并立即通知我的单位,单位考虑到怕影响我在外地考察参观学习,就把这事先通知了我妻子。后来我妻子就跟我通话后先赶回村子里。大约是下午两点多钟,我姑妈看见我妻子一个人回来,就从**一跟头坐起来,拉住我妻子的手说:“兰花,你回来了,我那宝德父子两人呢?”她自然指的是我和我儿子。我妻子就说:“妈,你放心吧,子旭他有点事要处理,现在正在路上哩,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躺下来吧!”我姑妈这时仿佛病突然好了一样,她两眼放光,满脸神采奕奕,对我妻子说:“兰花啊,我给你说个梦吧,是我刚才做的,你听听是咋回事?”在场的人都知道我姑妈这是一种回光返照的情况,就明白她老人家可能有啥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了,有些人就自觉地退出了屋子,只有两、三个近亲姑侄在跟前陪着。我姑妈于是就对我妻子说,她梦见了我及生我的亲娘,她和我亲娘在我两边一人一手牵着我,亲娘想把我从姑妈的手里争夺过去,说我是她生下的,而姑妈又争论说,你生下他后你就死了,是我尿一把、屎一把的把他抚养大的,你凭什么要把他争去。她们两人就这样把我争来争去的,最后还是我姑妈的力气大些,把我给活活争夺了过来,我亲娘对我姑妈就说到,你行,你把我儿子争去也没有关系,那你就来和我做伴儿吧。姑妈说完梦后,紧紧拉着我妻子的手说:“兰儿啊,你是个好媳妇,我知道宝德有好些地方对不起你,你一定要原谅他啊!我现在要走了,要去和宝德的亲娘去做伴儿了,你就答应娘吧,不管宝德有多大的错,你都要理解他,因为他是我从小抚养大的,他本质并不坏,他就是一时走错了路,但终究是会回头的。兰儿,你要答应娘啊,不然娘死不瞑目啊!”妻子就含泪说道:“妈,你就放心吧,子旭他不管有什么过错,我都会原谅他的!你先躺下来吧,你会没有啥事的。”我姑妈听完这句话,满意地笑了,但不过一分钟,就接着躺下去闭上眼睛,头一歪落气了。妻子就赶紧喊人进来抢救,但是她已经驾鹤西去了,妻子就立即给我打手机,那时我已经关机乘飞机在上海至西京的蓝天上了。当然,姑妈的梦是妻子后来单独说给我的,我把她的梦和我的梦联系起来一比较,有许多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方,看来我的姑妈救了我一命不说,还让我最终没有被妻子所抛弃!因为就在我办丧事期间,得到了一个令人更可怕的消息,我所参与的考察参观团,所乘坐的大巴旅游车在上海至福州之间的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幸好后果不是很严重,只是一死十伤,而所有的伤员都没有生命的危险。死的人恰好就是党小红,据说那天她不知为何,竟然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而这个座位通常是导游所坐的,大巴车在突然遇到前面一辆逆行的小货车时,司机正常避让不及,就撞了个正着,党小红头撞玻璃,当场毙命。我听了这个消息后,惊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想起党小红和我离别时的那种幽幽凄凄地眼神,我竟然有些后怕,也有些遗憾。

我姑妈的丧事是按照村里的传统习惯办的,也就是说前后整整三天才下葬,入土为安。好在我在村里的一帮户下弟兄们在给我操心,特别是我上次春节回家期间一起喝过酒的这帮人都很卖力,小时候经常和我作对的那个李玉刚和他的“知青老婆”也来热情帮忙,我就名副其实地成了一个披麻戴孝的“逍子闲孙”。

我回村的当天晚上,按照习俗我得为姑妈守孝“坐夜”,也就是一晚上都不能睡觉,坐在堂屋里每隔一段时间给姑妈烧纸、添灯油。前半夜还好说,人来人往,帮忙的,打杂的,烧火剜烟锅子的,闲谝吹牛的,打牌看热闹的,当然还有对上眼了打情骂俏的……不觉就到了深夜两三点了。后来大家该走的走,该睡的睡,人就渐渐少了。前半夜陪我的一些“孝子贤孙”们可能明天都有些事情要做,也就先撤了。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妻子我也已经让她先前去楼上的卧室休息了。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到姑妈已经入殓的那口黑漆棺材,我也有些瞌睡起来。只见棺材盖子半掩着,留了一条缝隙,因为迷信的说法就是,不能把死者的灵魂阻挡住老附在尸体上,在入土前一定要让灵魂自行剥离尸体首先升天,否则死者就会经常“回煞”,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其实还有一种更科学的解释,那就是正常人在死后,都有一个“死亡缓冲期”,即人的心脏在停止跳动之后,其他的人体器官都还处在一种“活性”的工作状态中,如果这些器官能反作用于心脏,并“激活”心脏的跳动功能,人就有可能复活过来。但这种情况极少,据记载古今中外只有很少的数例,如古典文献《海内十洲记》就有死去的人复活的零星记载。还有就是我小时候亲眼见到的一件事情,我们村里有个姓牛的中年人,有一天干活时突然倒地死了,结果在第二天给他办丧事的时候,他又活了过来,从棺材里爬出来,竟然和大家坐在一起大吃大喝了起来,后来这个“牛人”确实又活了好多年哩。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望着棺材前面的供桌上有许多贡品和袅袅燃烧的香蜡,就想我姑妈这时候要是能够复活过来的话那该多好啊!此时,我看到那个青油棉拈灯火苗燃烧得不够旺了,就走上前想给它添些青油。我刚拿起旁边的油瓶,还没有拧开盖子,就听到棺材里面“噗嗵”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从棺材缝隙里跳出一个乌黑的家伙溜掉了,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我姑妈平时养的那只老黑猫!把我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头发全部竖立起来了,四肢打软,手中的油瓶差点掉在地上,口里还发出了“娘啊”的一声。这时左右厢房里睡觉的人有两、三个听见我的叫声起来问我怎么了,我定了定神说道:“没事,我不小心差点把油瓶掉在地上啦,你们明天都还要辛苦哩,赶快去睡吧。”

他们就又去睡了。我这一下就彻底没有瞌睡了,想到自己的做派也十分荒唐可笑,竟然连一只老猫都不如,它都知道主人走了,乘机钻进棺材里再多陪一会儿。而我心里想得对着哩,可一听见响动就吓破了胆子,原来竟然也是一个“叶公好龙”的家伙啊!

姑妈的丧事第二天正式进入了程序化。我在天快亮的时候,因为帮忙做早饭的人都三三两两来了,左右厢房睡觉的人也起来了,妻子那时也从楼上睡眼惺忪地下来说:“子旭,你上去睡一会儿吧,被子我起来都没有叠,被窝还热活着哩,今晚上还要熬夜,不然身体可受不了啊!”

妻子的提醒让我很感动,我就点点头上楼独自去睡了。等我一觉醒来后,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了,天气很好,太阳在窗外的天空中望着我傻笑,只听下边闹哄哄的,唢呐声声,人声鼎沸,空气中整个漂浮着一种纸灰、香火、蜡烛及煮制肉食五谷混合着的杂陈味道。香味入鼻,我感觉肚子也有些饿了,就一骨碌起床下了楼。

整个院内院外一排忙碌的景象,刘三娃跑出跑进一手端着个仿制的劣质“富光牌”透明普通保温杯,一手夹着烟卷边抽边大呼小叫地指挥着,这种人在这种场合就叫做“总管”,是必不可少的一个重要角色。我顺便望了一下贴在门边墙上,村里那个老先生用毛笔写的小楷执事单子,果然总管一名是刘三娃,另有两名副总管,后边就是什么礼柜、酒管、水管、火管、饭管、菜管、执事、打杂等等长长地一串名字,有我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四名“唢呐客”在房檐下一排儿坐着,前面是两张茶几,上面放着茶水、香烟、瓜子、花生及点心小吃等等。另外就是他们“混饭吃”的铜质唢呐,看起来这些东西都有些陈旧了,给人一种极有文物价值的感觉。他们歇息了一阵子,又拿起来鼓着两个大腮帮子吹,曲子都是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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