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者:邰治冶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管卫君找了一间亮灯的房间敲门进去,屋里虽有些暖意,却是凌乱不堪。一张办公桌上有一部电话,后面一张桌子已经坏损,一张床散乱着枕头和被褥。房间漆黑,管卫君进屋定睛了好一阵子,才算适应过来。

“找谁?”凳子上的人问了一句。

管卫君听见问话才试着回了一句:“请问,农场有位管宏良的职工吗?”

“你是他的什么人?”对方冷冷地问。

“我是他儿子,前来看看他。”管卫君老老实实地回答。

“看不出,管宏良还有这么大的儿子!”

“就是来看看他,没别的事?”

“管宏良在这边倒数第七间,你到那去找吧。”

“谢谢!”管卫君说完退出了场部,沿着屋外数起了房间。第七间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声。他又敲了三下,这回屋里有了声音:“谁?进来吧。”管卫君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推开门喊了一声:“爸爸——是我——卫君。”

管宏良躺在炕上,盖着大被,满脸憔悴的神情,胡子长得长长的,一看就知道在患病。看着儿子来了,挣扎着想起来。管卫君看到父亲这个样子,心酸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扶着找爸爸说:“别动了,我给您倒碗水,还没吃饭吧?”他说着拿过暖瓶开始倒水。竹坯暖瓶空空的,他只好收回手来,然后想烧点水。他揭开了旁边的锅,里面也是空空如也,他返回外面,抱些柴火进来,然后点着火,又往锅里倒些水刷了刷,然后再倒些水,盖上锅盖添材让炉膛里的火旺了起来。病怏怏的管宏良这时也起来了,他有气无力地问儿子:“大雪抛天的,你到这干什么来了?”

管卫君还在烧火,听了父亲的问话回答说:“母亲病了,而且很严重,她想见见你。说见不到你,死也不心甘。”

父亲听了很意外,他说:“你母亲得的是什么病,这么严重?”

管卫君回答说:“母亲得的是肺癌,已到了晚期,他就是想见你一面。”

父亲沉默了。他垂着头,弯着腰,似乎在那一刻苍老了许多。管卫君烧开了水,倒在暖瓶里,接着又给父亲倒了一碗。虽然父亲没说什么,但他却长抒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总算把母亲的心愿带到了,他的使命也就此完成。至于后面,他也无法预测,就看父亲的态度了。

父亲管宏良,见儿子还想帮他做饭,就站了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柜子和地下的土豆,就一步地三晃出了门。当管卫君把大饼子贴到锅里,然后又将土豆切块一起放到锅里烧开时,父亲回来了。他告诉管卫君:“场部说了,春节快到了,上级已发出通知,农场人员一律不得出走,不得探亲回家,期间有私自外出者,一律严惩不怠!”

看着父亲缓慢而苍老的面容,管卫君一时有些哽咽。本来父亲的身体就病弱不堪,这么远的路也会把他折腾得半死,既然不让走出农场,看来是见不到妈妈了。一想到这,他眼睛开始潮湿了。他哭母亲命不好,临终都见不上亲人的面;哭父亲体弱多病,到今天了,还是不能回家看上母亲一眼。想到这些,他的眼泪瞬间淌了下来,无法抑制地奔涌而出。父亲管宏良看了儿子一眼说:“别难过了,这都是命。从离开剧团,我就知道,这辈子跟家里人团聚的机会恐怕是没了!”父亲平静地声音让管卫君感到异常的悲哀。他知道,这几年的磨难,让父亲逐渐看淡了一切,变得一切都无所谓了。管卫君还想说什么,父亲却说:“跑了这么大老远的,天寒地冻,饿了吧?咱们吃饭,完事再说。”父亲说完就揭开了锅盖,屋里顿时蒸汽缭绕,不辨东西。气雾渐渐散了,父亲先找了个小筐,把大饼子捡到筐里,然后,拿两个粗瓷大碗,盛了两碗土豆汤,摆到炕里的小桌上。

“吃吧,肯定饿坏了!下午我到村里看看,有没有肉和鸡什么的。大老远来一趟,什么都没吃,爸心里不好受。”说完,坐到炕里,招呼管卫君上桌吃饭。

三天了,管卫君吃到热呼的食品只有二次,今天全都是热乎的,他先拿了一个大饼子,张嘴就是一大口,小半个饼子就被他吞进了肚里。“你坐下,喝点土豆汤,别噎着。”管宏良看儿子狼吞虎咽的劲儿,忙开口规劝他慢慢吃,别急。有了第一口食进肚,管卫君这才慢慢坐到炕上,再度拿起饼子吃起来。他确实太饿了,食物在他面前无疑勾起了想吃的欲望。不到三分钟,风卷残云,筐里的十多个饼子,被他吃去了七个,土豆汤喝了两碗,要不是想给父亲留些,恐怕会被他一扫而光。三天来,管卫君第一次感到肚里有点东西了,他砸砸嘴,也不管土豆汤的味道如何,总算吃饱了。他看了看父亲说:“你也吃吧,待一会凉了。”管宏良看着儿子,第一次有了笑容:“吃饱了,累吗?”管卫君点了点头。

父亲吃的不多,仅吃了一个饼子,喝了半碗土豆汤,就撩下筷子了。然后撤了桌子,收拾了一下说:“你先睡一觉吧,我到村里溜达溜达,晚上咱爷俩吃顿好的,好好睡一晚,明天再说回的事。”说完,出门走了。

管卫君实在太累了,看着父亲走了,感觉心一下子放空了,爬上炕,头一粘枕头没一会就睡着了。他太累了,睡得是天昏地黑,不辩南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睡到爪哇国去了!管卫君的沉沉大睡等到父亲管宏良回来还没有睡醒。直到满屋的香味冲进了鼻子,他才醒了过来。父亲见他翻身才对他说:“今晚你有口福了,我在村民家里买了一只小母鸡,恰巧咱家还有点蘑菇,让你尝一顿蘑菇炖小鸡。也算没白来。”

管卫君心里顿时涌出一阵酸楚,他不知道父亲花了多大代价买了这只鸡,农场一个月能给他发多少工资?连病都舍不得治的父亲,为了犒劳儿子,竟然给他买鸡补身子,这情谊只有亲情血脉才能无怨无悔。管卫君起身下地:“爸,你不该乱花钱,买什么鸡呀!我吃啥都行,只要能填饱肚子,我就阿弥陀佛了。”

父亲摇头说:“你这么大老远来看我,爸爸恨不得割身上的肉给你吃,买只鸡不算什么。况且,我也借光吃上一顿,一举两得,岂不快哉!”

管卫君不说话了,他的内心涌出了无法言明的悲哀。从小到大,父亲给他的印象都是教他如何做人,要奉行“穷则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直挂云帆济沧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儒家思想。虽然自身潦倒,仍肩负家国天下的忧患意识,这一代人所受的教育与他们这一代人还是有所不同。管卫君正思忖两代人的差异时,父亲说了一声:“饭好了,咱们开饭吧。”说完揭开了锅。

香味扑鼻,令人不禁馋涎欲滴。还是一圈贴饼子,下面是鸡肉炖蘑菇。管宏良把大饼子逐个放到小筐里,然后拿出黑瓷碗,装了两大碗鸡肉、蘑菇、土豆端上桌来,最后又拿出半瓶地瓜烧,两个酒盅。

“咱爷俩喝点,无酒不成席,今天你来了,爸很高兴。”对酒当歌,与尔同消万古愁!”说完,倒满酒,举起了杯子。管卫君没想到父亲还喝酒,见父亲端起酒杯,他诚惶诚恐,当即也端起酒杯与父亲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而父亲则一饮而尽。“这鸡可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芦花鸡,肉质鲜嫩、肥美味正,是贵客光临、女人生孩子的大补。我特意到她家买回来的,儿子你真有口福了。”管宏良说完夹了一块肉送到嘴里。至始至终管卫君都没有大口吃菜,他只拿饼子吞进肚里,虽然鸡肉很香,但在父亲面前,他还不敢太放肆,小心翼翼地吃着。父亲管宏良喝高兴了,他问儿子:“还拉二胡吗?”管卫君点了点头。管宏良随即拿出一把二胡说:“拉给我听听,看有多大变化?”管卫君随即拿起二胡拉了一首《良宵》。

“还不错,水平见长。不过,神韵还是不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情感和欢快的氛围。”说完。,他又亲自拉了这个曲目。并且指导说:“刘天华的这个曲子谁都会拉,可要拉好并不容易。首先,要了解它的背景,其次,还要了解个人的经历。你了解了这些,你才有可能拉好曲子。”管宏良饶有余味地说。管卫君虽然表面点头称是,但心里却说,家里的事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哪有心琢磨曲子的内涵,衣食足而知礼节!现在我心里如一头乱麻,哪有心管曲子的韵律。看着父亲如醉如痴且深情地拉着,管卫君再次举起杯说:“爸爸,我敬你,祝你身体一天比一天健康,心情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和哥哥妈妈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说完,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管宏良没料到儿子竟跟自己对饮了一杯。一时兴奋,放下二胡,给管卫君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然后再度举起杯子说:“卫君,告诉你妈,我很好,让她不用惦记。明年开春了,我肯定去看她。”说完,一饮而尽。管卫君没有喝,主要是他对酒没甚兴趣,二是他看酒也不太多了。再喝,父亲就喝不着了。于是,他开始吃菜,品尝芦花鸡的味道,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大饼子,就着菜吃得罡香。

饭终于吃完了,管卫君打着饱嗝,撩下筷子。父亲见状也喝干了最后的一滴酒,吃了一个饼子,开始捡桌子。屋里收拾完毕了,爷俩开始对话了:“爸,我这次来,主要是妈病得太厉害了,她想见见你,我这才风餐露宿来找你。听农场的意思你也回不去,我明天就往回赶,妈和哥哥在听我信,他们怕我路上遇到什么意外,所以一直担心着。”管卫君说。

父亲管宏良听了儿子的一番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其实,我早想家了,农场就是不批。现在你妈病了,真让人忧心。不行,我明早再找一下领导,看看他们能不能网开一面,放我几天假,我就跟你回去。”管宏良最后说。

“那太好了,你能回去,妈的病会好一半子,我也不虚此行。”管卫君听后兴奋了好一阵子。爷俩都沉侵在期待的希望中。兴奋后,爷俩又聊起其他家事。父亲问管卫君:“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没有意中人?你哥怎样,也还是光棍一人?”

“我哥过年时去看我,他说有一个农村姑娘很爱他,这回见面,还没有来得及沟通,不知他俩怎样了。”管卫君说。

“你的情况怎样,也是没着落?”父亲管宏良问。

“我么,说有也有一个,说没有也算没有。”管卫君说。

“这叫什么话!什么有也没有?”管宏良有些诧异。

“说有,还真是有一个,就是咱们的邻居,她叫吴艳秋。从小学到中学再到下乡,我们俩一直在一起。他爸爸文革初期被打成走资派,去年她父亲被解放了,现在当了副县长。因为邻居的缘故,我们还是很投缘,今年知青抽调回城,她回去了,现在小学教书。”管卫君讲了吴艳秋的家境。

“她对你怎么样,回城了还来往吗?”父亲关切地问。

“还好!就是她现在成了老师,而我还没回城。另一点就是她父亲是高官,而我却是“黑五类”的儿子,两家相差悬殊,我担心最终走不到一起。”管卫君对父亲说了他的忧心。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忽然问:“孩子,这样的家庭对咱们来说,确有些门不当、户不对。即使你们相爱了,也很难有好结局。爸爸希望你要细思极恐,三思而后行。”管宏良说完看着儿子。

管卫君没想到父亲说了这么一番话,显然父亲并不支持他的恋爱,而且劝他要慎重考虑。尽管管卫君内心极力排斥父亲的观点,但说心里话,父亲的看法还是有一定的道理。这点,他不得不承认,就今后的走向,吴艳秋的父母一定会出来干涉他俩的交往。到那时,痛苦的肯定是两人,没人会置身事外,到那时他该怎办?虽然现在他还很年轻,不愿意往深层里想,但他终究会面临这些问题。父亲是过来人,他说的话不能说没道理,但看着吴艳秋那张单纯而又执着的脸,自己的感情又暂时扭不过这个弯来。是听父亲的话,还是顺从内心的感应,管卫君感到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他的大脑里进行了激烈的斗争,最后在剪不清、理还乱的思绪中,管卫君竟然睡着了。他这三天的露宿风餐,到此时可以说彻底的放空了。没了方向,没了目的,更没了肩负的使命。即使睡个三天三夜,也没人督促他了。

随心所欲、心无旁骛的管卫君睡到第二天的上午十点来钟才醒了过来。父亲早把饭做好,等着他的苏醒。管卫君赶紧起身下地,胡乱地洗了把脸,吃了饭,准备启程了。他对父亲说:“爸爸,我知道你去不了,该然我妈没命见到您,我就回去了,以后什么时候见面,就看造化了。我现在就走,争取明晚到家,不知妈的病情怎样,我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管宏良望着儿子虽有万分的不舍,但妻子那边急盼他的消息,他也无法耽搁他的回程。今早八点多,他就再次去了场部,讲明情况,希望领导能高抬贵手,发点慈善心,让他去看看一个将死的病人,谁知还是没得到批准。并且还说:“这大过年的,我放了你,要是出了点事,连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管宏良再也无语,他只能恨恨地摔门而出,表示他的愤怒。当他把这些话告诉儿子时,管卫君脸上毫无表情,或许他已司空见惯,抑或他早就知道了结果。

“爸爸,我走了,您老保重,假以时日,我还会来看你的。再见!”管卫君说完,推车出了门。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也露出了脸,管卫君骑上车又开始了他的远征。归心似箭,没一阵子,他就蹬出了好远。他照着父亲的叮嘱,沿101国道骑行了四个多小时,然后又按着乡间小路,骑行了三个多小时,来到了一个位于三县临界,名叫三圪甲的村庄,当时天已暗下来,村子里鸦雀无声,管卫君下得车来。他跑了一天,嗓子已冒烟了,不得已下车想讨碗水喝。他推车向前走时,路边一户人家门前站着一位中年人,管卫君上前搭话:“大叔,我是过路的,早上出来到现在,没喝一口水,能向您讨碗水喝吗?”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