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向他转过身来,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您是……wr同志吗?”
wr感到一阵眩晕:她怎么认识我?真的是o吗?她变得这么厉害了么?
n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说:“真是巧极了,在这儿碰上您。我去找过您,您很忙,都是您的秘书接待的。”
“噢,”wr这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您找我有什么事?”
“您现在有空吗?”n问,“您要是有别的事,我能不能跟您另约个时间?”
“呵,没事儿,我随便走走。”
wr不住地打量n,心里问自己:o有姐姐吗,或者妹妹?又一遍一遍地回答自己:不,没有,o是独生女,兄弟姐妹都没有。但是wr木由得很想多和这个陌生的女人攀谈几句,因为……因为毕竟连她的声音也这么像o。
“有什么事,您说吧。”
“是关于一个剧本,嗯……我想拍的一部电影,我认为本子很不错,但是厂领导那儿通不过。我想请您看看。”
“为什么?什么原因通不过?”
“也许,仅仅就因为这个题材本身。”
“什么题材?写的什么呢?”
“写一个女知青,对,所谓‘老插’,她现在已经回到城市了,可是她有一个孩子留在了她当年插队的地方。”
“为什么?”
“是个私生子。”
“噢,是吗?孩子的父亲呢?”
“不知道。据说也是个老知青。不过,现在就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这个父亲在哪儿。”
“那,这个孩子现在跟着谁呢?”
“当地的一个老人。孩子生下来就交给了当地一个养蜂的老人抚养。不久他的亲生父母就都离开了那儿。”
“他的母亲呢,为什么不把他接来?”
“她不承认有这么个孩子。”
“有谁能证明这个孩子是她的吗?”
“剧本作者。她是以第一人称写的。她也是个老知青,当年和孩子的母亲一起插队,两个人同住一间屋子。孩子的母亲——就叫她a吧——当年带头上山下乡,被报纸宣传为‘知青典型’,在农村又是‘接受再教育的模范’,当过饲养员,当过妇女队长,当过民办小学教师,都当得好,多次被评为‘学毛选积极分子’。a的家里大概经济上不宽裕,从不给她寄钱来,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她很俭朴,攒下钱还给家里寄。a平时不大说笑,但是在‘学毛选讲用会’上却是滔滔不绝,尤其对一些知青谈恋爱嗤之以鼻,您可以想象,当然会说那是资产阶级的什么什么,那时候就是这样,‘爱情’这个字眼儿差不多等于黄色。谁也想不到a会有什么恋情。别说异性朋友,a连同性朋友也几乎没有,勉强算得上朋友的也就是这剧本的作者了。可是,一个雪夜,剧本作者——叫她b吧——睡下了很久还不见a回来,睡醒一觉还是不见a回来,b不放心,提着马灯出去找a。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是大山、森林,近处是荒旷的原野,下着大雪,……b在一块巨石旁边找到了a,那石头很高很大,暗红色,有四五层楼高,在背风的这一面b先看见了一片血迹,然后看见了a,听见a在呻吟。b吓坏了,以为a被野兽咬伤了,举灯细看,才发现a正在生产……您想想看,同在一间屋里住着,b竟一点儿也没发觉a早已怀了孕。可能因为是在冬天,人穿的衣服很厚,那地方的冬天很长。b把a和孩子都拖了回来。a本想不要那个孩子的,以为那个风雪之夜会立刻把他带走的,可那孩子竟活下来,不哭不闹光是笑,招人喜爱……人的生命力之强常常出人意料。b帮a瞒着这件事,瞒过众人,但孩子的爸爸是谁a到底不说。几天后,深夜,来了个男知青,长得高高大大,他来看孩子,显然他就是孩子的父亲;b不知道他的名字。过了几天,仍然是个大雪纷飞的晚上,这男知青和a一起抱着孩子走了,据a说是交给了一个好心人——一个养蜂的独身老人。此后不久就开始招工了,a应招去了很远的南方,再没回来过。又过了一些日子,听说那个男知青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他们走后,b在那个养蜂老人那儿见过一个男孩儿。再后来,b也离开了那儿。几年后b回去看望插队的那个地方,又见过那孩子,已经三、四岁了,跟着那个养蜂的老人住在树林中的小木屋里。b有一天在城里碰见了a,这又是几年后了,a和b都回到了故乡。b对a说起她见过那个孩子,说起那孩子已经长得有多高了,长得有多么漂亮,有多么讨人喜欢,但是a一声不响,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说,好像根本没听见。当然,她肯定是听见了,她一个字都不说恰恰说明她是听见了。”
“我可以去找这个a,她叫什么?”wr问。
“找她?”
“对,让她认这个孩子!”wr说,“她应该把孩子接来,户口我可以帮助解决。”
n惊讶地看着wr,笑出声来:“这是电影呵,wr同志。”n没想到这个wr同志竟这么天真、可爱,竟有这么一副女人似的软心肠。
216
这个a走进写作之夜,让我想起了z的异父异母的姐姐m。m已经回到了这个城市,而且已经回到了天国。
这些年里m走过了很多地方,在很多地方居住,调换过很多次工作,最后终于回到家乡,回来时是独身一人。就像一首流行歌曲里唱的那样,“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m回来了,快四十岁了,费了很多周折才在一所小学校里有了职位,托人送礼,又有了属于自己的一间小平房,看来可以安居乐业了。但是,好日子似乎刚刚来了,癌症也紧跟着来了。世界上就有这么苦命的人。或者是,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以m的形象走进了我的写作之夜。
m会个会就是那个a呢?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那个出生在荒原的孩子在我的印象里与m联系在一起了。是与不是都不值得猜想,因为这写作之夜,m便有了同a一样的插队史。我有时想,m之所以不认远方的那个孩子,就是因为她的癌症提前到了。她听b说起那个孩子时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而一个在荒原上长大的孩子到这城市里来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她可能是这样想,而且她相信,那个养蜂的老人是她平生所见的最善良可靠的人。
不过n并不像我这样看,n相信那个剧本里讲的并不都是如此善良的人性。她的电影如果能开拍,她说,你会看到比善与恶要复杂得多的问题。
都是什么问题呢?不知道。那部电影终于没能开拍。
m死的时候,z和z的母亲一直守在她身旁。她含泪对z说:“我早就知道你能做成大事。”她又含笑对z的母亲说:“妈,您看我没说错吧?”画家z痛哭失声。女教师o后来说过:z如果真心爱过谁,那就是m。o还说过:所以,z很少向人说起他的这个姐姐。
对此,女导演n说:“不不,绝不这么简单。z有可能爱着m,但是他很少说起m,那更可能是因为m并不能为这位自命不凡的画家增添光彩,反而会有损z的形象。想想真是很可笑,男人都是这样重视他们的形象,以为他们的事业必要配备一种虚伪的形象。”
n当然又是在指wr。
217
wr对n是不是爱情,wr从未明确说过,是的,他不允诺。但是wr并不爱他的妻子——就是o在wr的婚礼上见过的那个女人。o在那一瞬间的判断丝毫不错。因为,在与n同居的某个夜晚,wr说过:他现在好像才回到了人间,才从世界的隔壁回来,才有了人的生活。
那是在北方的葵林里。
wr瞒着他的妻子,与n一起到了北方的那个小城镇,正是葵花盛开的时节,小镇上昼夜飘扬着葵花的香风。他们在小旅馆里住下,一同过夜。白天,他们走出小城,走进葵林深处,蜂飞蝶舞,他们在那儿享受着暂短的欢乐与自由。那时n问过他:“可是你,爱她吗?”n是指他的妻子。wr没有回答。n也问过他:“你爱我吗?”wr说:“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允诺。”那是热烈而疯狂的季节,不息的虫鸣浩瀚无边,葵花转动着花盘追随太阳,wr一时忘记了他的身份,或者他的使命。
但是他们从葵林回到这座城市,热烈而疯狂的季节骤然结束。很多天,也许有两个多月,n一直找不到wr。他又忙起来,形势有了转机,那个悖论不再那么迫近了,仿佛有可能就此放弃wr了。
n终于又见到wr的时候,wr虽然变得冷静了,但还是希望n能经常来陪伴他,偶尔把他困苦的白天带进销魂的夜晚。wr说:“就这样,好吗?”wr说:“我们互相都不必允诺什么,不必想得太多太远,也许我们永远就这样,永远就这样倒是很好。”就是说,他不能与那个女人离婚。为什么不能,他没说,他只是说他不能放弃他的工作。不能离婚和不能放弃他的工作,这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