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医生喘息着,眼睛里露出快乐的光彩,我知道他在想念诗人:l你在哪儿?你快来呀听我说,我不光在我的身体之中,我还在这整个世界所有的消息里,在所有的已知和所有的未知里,在所有的人所有的欲望里,因而那是不灭不死的呀……l你看那蚁群,也许每一只孤独的蚂蚁都像你我一样,回答不出女教师o的问题,但是它们全体却领悟着一个方向而不舍昼夜地朝那几行进……你看那些蜜蜂呵,它们各司其职,每一只蜂地都知道是为了什么吗?不。但是,蜂群知道,蜂族生生不息永远在那创造的路上……你再看那只筑巢的鸟呀,它把窝造得多么聪明、精巧、合理!可那是因为它的智力呢,还是因为那是它的本能?是因为它的理智呢,还是因为它的欲望?是后者,必定是那天赋的欲望。就像我们的肠胃,l你懂了吗?肠胃的工作不聪明、不精巧、不合理么?它们把有用的营养吸收把多余的东西排除,可曾用着智力么?肠胃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吗?它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但是我回答不了o的问题。但无处不在的我的灵魂早已知道答案。我只是这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我不知道,可是这世界的所有部分才是我,所以这个世界的欲望它知道,所以这个世界的运动它知道,所以这个世界的艰辛与危惧它们知道,所以这个世界的祈祷它一定知道……
还有那个被命名为艾略特的预言者,他知道:你到这里来/是到祈祷一向是正当的地方来/俯首下跪。祈祷不只是/一种话语,祈祷者头脑的/清醒的活动,或者是祈求呼告的声音。/死者活着的时候,无法以语言表达的/他们作为死者能告诉你:死者的交流思想/超乎生者的语言之外是用火表达的。/……
当诗人l赶来的时候,f医生已经奄奄一息。l把耳朵贴近f颤动的嘴唇,感到他还在微弱地呼吸,听见他喃喃地说着:“至于……至于我自己嘛,l,我多年来只有……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在来生,如果……如果真的有来生,不管是在哪儿,不管是在……是在天堂还是在……还是在地狱,我都要……要找到n,回答她……回答她一直希望……希望我回答的:在现实之外,爱,仍然是真的……”
那是,l从f的眼睛里看见,天上正飞着一只白色的鸟。
f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那只鸟:雪白闪亮,飞得很高,飞得很慢,在巨大的天穹里一下一下地扇动翅膀,舒畅且优雅,没有声音,穿过云,穿过风,穿过太阳,飞向南方……但也许,那就是f的灵魂正在飞去来世。
那时,在我的印象里,是所有的恋人们重逢的季节。
那时,如果恋人从远方回来,在我的印象里有很多种方式。属于c的方式已经在第二章里写过了。还有一种方式,属于诗人l。
如果恋人在信上说:“一俟那边的事可以脱身,我立刻就启程回来,不再走了,永远不再走了,不再分离……”,这便是c的恋人,这就是属于残疾人c与恋人重逢的方式。如果恋人在电话里说:“喂,你还好吗……是,我回来了……还有我的先生,我先生他也问你好……”那么,这就是l日思夜梦的那个人,这就是属于诗人l与昔日恋人重逢的方式。
“喂,是你吗l?”
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改变了,但诗人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是她。
“你在哪儿?喂,你现在在哪儿?”l的声音依旧急切,像几年前在那个风雪之夜的小车站上一样。
“我在家里。喂,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却非常平静——或者是故作平静。
“呵,还……还可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久。对,还住在那儿,还是那座楼。你呢,也还是住在那儿?”
“也还是那儿。”
停顿。好像一下子都不知道再说什么。
“我……”l的声音不由得发抖。“我想现在就去找你,也许……也许还是有些话要说……”
“我也是想看看你。我想请你晚上来,行吗?”
行吗,为什么是行吗?“当然,你要是现在有事我就晚上去。”
“好,我们等你。”
我们——虽然早已料到,但诗人还是浑身一阵紧,心跳仿佛停顿了一下。
“我先生,他也问你好。”
“呵……谢谢。”
很长的一段停顿,两边的电话里都只剩下呼吸声。
“我想,我们还是朋友,我们都是朋友……喂,l,l你听着吗?”
“呵对,是朋友……”
“我相信我们还可以是朋友,还应该是朋友。”
朋友?l想:这是拉近呢,还是推远?抑或是从远处拉近,再从近处推远?
“喂,喂——!”
“呵,我听着呢。”
“我觉得,我们仍然可以做非常好的朋友。”
但是一般的朋友——这样似乎才完整。l想:不远也不近,一个恰当的距离。
“喂,行吗?我想请你晚上来,行吗?”
又是行吗,可若不得行吗又应该是什么呢?
“呵,当然。”
“太好了,谢谢。”
谢谢?怎么会是谢谢?
“晚上七点,好吗?我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吧,七点。”似乎别无选择。
多年的期盼,屡屡设想的重逢,就要在七点钟实现呢还是就要在七点钟破灭?朋友行吗谢谢准备好了——这几个字让l有一种世事无常、命若尘灰之感。整整一个下午,l心种恍惚什么也不能想。
七点钟,诗人l走进了f医生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