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昨夜,只还记得头顶上起伏的幕帐,我被他折腾得迷糊入睡之时,似乎他还说了句:“若我这一生还能完完整整得到你一次,便也只今夜了,即便你是为了结魄灯,为了墨渊,我也没什么遗憾了。”那话我听得不真切,近日脑子里又经常冒出来些莫名的东西,便也不大清楚是不是又是我的幻觉。
即便我同他做了这件事,遗憾的是,却也没像那些戏本子的小姐佳人一般,灵光乍现茅塞顿开。这令我头一回觉得,凡界的那些个戏本子大约较不得真。
夜华睡得很沉,我这陡然一醒,却再睡不着了,抚着他胸前这一道刀痕,忽地想起一则传闻来。传闻说三多年前,南海的鲛人族兵叛乱,想自立门户。南海水君招架不住,呈书向重天求救,天君便着了夜华领兵去收服,不料鲛人凶猛,夜华差点儿葬身南海。我一向不出青丘,对这些事知之甚少,至今仍清楚记得这桩传闻,乃是因我大睡醒来之后,四哥狐狸洞反复提了许多次,边提说边表情痛苦地扼腕:“你说南海那一堆鲛人好端端地去叛什么乱啊,近些年这些小辈的神仙们越长得不像样了些,好不容易一个鲛人族还略略打眼,此番却落得个灭族的下场。不过能将重天上那位年轻有为的太子逼得差点儿成飞灰,他们灭族也灭得不算冤枉。”我的四哥白真是个话痨,不过正因了他,令我那时也能听得几遭夜华赫赫的威名。据说四海八荒近两三万年的战事,只要是夜华领的阵,便一概地所向披靡,不料同鲛人的这一场恶战,他却失势得这样,令四哥讶然得很。
我正默默地想着这一桩旧事,头顶上夜华却不知何时醒了,低声道:“不累吗?怎的还不睡?”
我心一向不太能藏疑问,抚着他胸前这一道扎眼的伤痕,顿了一顿,还是问了出来。
他搂着我的手臂一僵,声音幽幽地飘过来,道:“那一场战事不提也罢,他们被灭了族,我也没能得到想要的,算是个两败俱伤。”
我哂然一笑:“你差点儿葬身南海,能捡回一条小命算不错了,还想得些什么好处?”
他淡淡道:“若不是我放水,凭他们那样,也想伤得了我?”
我脑轰然一响:“放,放水?你是故意找死的?”
他紧了紧抱住我的手臂:“不过做个套诓天君罢了。”
我了然道:“哦,原是诈死。”遂讶然道,“放着天族太子不做,你诈死做什么?”
他却顿了许久也未答话,正当我疑心他已睡着时,头顶上却传来他涩然的一个声音:“我这一生,从未羡慕过任何人,却很羡慕我的二叔桑籍。”
他酒量不大好,今夜却喝了四五坛子酒,此前能保持灵台清明留得半分清醒,想来是酒意尚未散出来。酱香的酒向来有这个毛病,睡到后半夜才口渴上头。他平素是话少,说到天君那二小子桑籍,却闲扯了许多,大约是喝下的几坛子酒终于上了头。
他闲扯的这几句,无意间便爆出一个惊天的八卦,正是关乎桑籍同少辛私奔的,令我听得兴致勃。但他酒意上了头,说出来的话虽每句都是一个条理,但难免有时候上句不接下句。我躺他的怀,一边津津有味地听,一边举一反三地琢磨,总算听得八分明白。
我只道当年桑籍拐到少辛后当即便跪到了天君的朝堂上,将这桩事闹得天大地大,令四海八荒一夕之间全晓得,丢了我们青丘的脸面,惹怒了我的父母双亲并几个哥哥。却不想此间竟还有诸多的转折。
据说桑籍对少辛用情很深,将她带到天之上后,恩宠甚隆重。桑籍一向得天君宠爱,自以为凭借对少辛的一腔深情,便能换得天君垂怜,成全他与少辛。可他对少辛这一番昭昭的情意却惹来了大祸事,天君非但没成全他们这一对鸳鸯,反觉得自己这二儿子竟对一条小巴蛇动了真心,十分不好,若因此而令我这青丘神女嫁过去受委屈,于他们龙族和我们尾白狐族交好的情谊没半点儿的好处。可叹那时天君并不晓得他那二儿子胆子忒肥,已将一纸退婚书留了狐狸洞,还想着为了两族的情谊,要将他这二儿子惹出来的丑事遮着掩着。于是,因着桑籍的宠爱重天上风光了好几日的少辛,终归一个乾坤朗朗的午后,被天君寻了个错处推进了锁妖塔。
桑籍听得这个消息深受刺激,跑去天君寝殿前跪了两日。两日里跪得膝盖铁青,也不过得着天君一句话,说这小巴蛇不过一介不入流的小妖精,却胆敢勾引天族的二皇子,勾引了二皇子不说,却还胆敢天之上的清净地兴风作浪,依着天宫的规矩,定要毁她一身的修为,将其贬下凡间,且永世不能得道高升。左右桑籍不过一个皇子,天君的威仪上头压着,他想办法也无力救出少辛来,万念俱灰之时只能以命相胁,同他老子叫板道,若天君定要这么罚少辛,令他同少辛永世天各一方,他便豁出性命来,只同少辛同归于,即便化作灰堆也要化一处。
桑籍的这一番叫板绝望又悲摧,令重天上闻者流泪听者伤心。可天君果然是天君,做天族的头儿做得很有手段,只一句话就叫桑籍崩溃了。这句话说的是,你要死我拦不住你,可那一条小小巴蛇的生死我倒还能握手,你自去毁你的元神,待你死了后,我自有办法折腾这条小巴蛇。
这话虽说得没风,却十分管用。桑籍一筹莫展,却也不再闹着同少辛殉情了,只颓他的宫。天君见桑籍终于消停了,十分满意,对他们这一对苦命鸳鸯也便没再费多少的精神。一不留神,却叫假意颓宫的桑籍钻了空子,闯了锁妖塔,救出了少辛,并趁着四海八荒的神仙们上朝之时,闯进了天君的朝堂,跪到了天君跟前,将这桩事闹得天上地下人皆知。
这便有了折颜同我父母双亲上重天讨说法。若这桩事没闹得这样大,天君悄悄把少辛结果了也没人来说闲话。偏这事就闹到了这样大,偏少辛除了天宫有些恃宠而骄,也没出什么妖蛾子,天君无法,只得放了少辛,流放了桑籍,却也成全了他两个这一段苦涩的情。
夜华道:“桑籍求仁得仁,过程虽坎坷了些,结果却终归圆满。那时天君虽宠爱他,却并未表示要立他为太子,没了太子这个身份的束缚,他脱身倒也脱得洒脱。”
我抱着他的手臂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你呢?”
他顿了一顿,道:“我?我出生时房梁上盘旋了七十二只五彩鸟,东方烟霞三年长明不灭,听说这正是,正是墨渊当年出生时才享过的尊荣。我出生时便被定的是太子,天君说我是旷古绝今也没有的天定的太子,只等五万岁年满行礼。我从小便晓得,将来要娶的正妃是青丘的白浅。”
不想他出生得这般轰轰烈烈,我由衷赞叹道:“真是不错。”
他却默了一默,半晌,将我搂得紧一些,缓缓道:“我爱上的女子若不是青丘的白浅,便只能诓天上一众食古不化的老神仙我是灰飞烟灭了,再到三界五行外另寻一个处所,才能保这段情得个善终。”
这一顿闲扯已扯得我昏昏然,我赞叹了把他的运气:“所幸你爱上的正是我青丘白浅。”将云被往上拉了拉,他怀取了个舒坦姿态,安然睡了。
将入睡未入睡之际,忽听他道:“若有谁曾夺去了你的眼睛,令你不能视物,浅浅,你能原谅这个人吗?”
他这话问得甚没道理,我打了个哈欠敷衍:“这天上地下的,怕是没哪个敢来拿我的眼睛。”
他默了许久,又是我将入睡未入睡之际,道:“若这个人,是我呢?”
我摸了摸好端端长身上的眼睛,不晓得他又是遭了什么疯魔,只抱着他的手臂再打一个哈欠敷衍道:“那咱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了。”
他紧着我的胸膛一颤,半晌,紧地搂了搂我,道:“好好睡。”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做这个梦的时候,我心一派澄明,梦,却晓得自己是做梦。
梦境,我立一棵桃花灼灼的山头上,花事正盛,起伏绵延得比折颜的十里桃林毫不逊色。灼灼桃花深处,建着一顶结实的茅棚。四周偶尔两声脆生生的鸟叫。
我几步走过去推开茅棚,见着一面寒碜的破铜镜旁,一个素色衣裳的女子正同坐镜前的玄衣男子梳头。他两个一概背对着我。铜镜影影绰绰映出一双人影来,却仿佛笼密布的浓云里头,看不真切。
坐着的男子道:“我找的那处,就只我们两个,也没有青山绿水,不知你住得惯否?”
立着的女子道:“能种桃树吗?能种桃树就成。木头可以拿来盖房子,桃子也可以拿来果腹。嗯,可这山上不是挺好吗,前些日子你也才将屋子修葺了,我们为什么要搬去别处?”
坐着的男子周身上下缭绕一股仙气,是个神仙。立着的女子却平凡得很,是个凡人。他们这一对声音,我听着十分耳熟,然因终归是梦,难免有些失真。
那男子默了一会儿,道:“那处的土同我们这座山的有些不同,大约种不好桃花。嗯,既然你想种,那我们便试试。”
背后的女子亦默了一会儿,却忽然俯身下去抱住那男子的肩膀。男子回头过来,瞧了这女子半晌,两人便亲一处了。我仍辨不清他们的模样。
他两个亲得难分难解,我因执著于弄清楚他们的相貌,加之晓得是做梦,便也没特特回避,只睁大了一双眼睛,直见得这一对鸳鸯青天白日地亲到床榻上。
弄不清这两人长得什么模样,叫我心十分难受,早年时我春宫图也瞧了不少,这一幕活春宫自然不话下,正打算默默地、隐忍地继续瞧下去,周围的景致却瞬时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