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的街道除了清冷,更添了几分黑暗,街角的灯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我心中愈发觉得不安起来,隐隐畏惧着,我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娜娜的身影消失在黑影中,我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看不见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渐渐压下来、压下来。我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正在这时,通讯器响了起来,一长两短,是总部的紧急呼叫。“喂?小林子?鸟人到处找你,我跟他说你在52街轮值,他要你马上赶到北郊污水厂!”说话的是胡安,他嘴里的鸟人是指我们的治安部副部长曲长风,因为曲长风常常衣饰华丽地像孔雀开屏一样,所以胡安私下里就叫他鸟人。
“污水厂?出什么事了吗?”我不动声色地问道,一边把自己的巡逻车召唤过来。
“妈的,我正在黑虫子喝酒呢,直接被拎回来。半夜三更的,不知道哪个兔崽子把污水厂炸了,听说又是自由党干的。奶奶的,这群疯子肯定是蟑螂变的,怎么都不用睡觉的?!”
“我已经上路了。”我一边说着一边上了车,一阵死一般的阴冷侵袭着我的身体,让我禁不住有些颤抖。
“我跟小楠子也在路上了。我跟你说你小子别太快哦,小心那里还有余孽!”
很快,我又回到了污水厂,只不过,这一次是执行任务——抓恐怖分子。
爆炸后的现场一片狼藉,断壁残垣之间四处散落着被炸得七零八碎的机械残片。天快亮了,隐隐发灰的背景色中还能看到几缕残烟。还好爆炸发生在深夜,没有太多人员伤亡,有十几个工作人员受伤,还有4个保安死了,不是死于爆炸,而是被枪打死的。我想,我应该知道是谁干的,尽管我的内心不愿意承认。
胡安带队赶到的时候我正在询问污水厂的负责人,看看损失有多大。胡安骂骂咧咧地推开门,然后扭头大声对外面的人说:“a组录口供;b组查看值班记录和监控录像;c组负责现场勘查;d组……”我没有再听下去,有他在就省心多了,别看他一副大老粗的样子,但其实很细心。他身高和我差不多,体重却是我的两倍,与其说是胖,倒不如说是壮,他这个体格简直就是装甲车的概念,碰到稍弱点的对手他就加速横推过去,跟炮弹一样,多数时候会把人家撞得横七竖八的,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碰上真正横的,他通常会花很多时间寻找最佳的进攻路线,然后看准时机大喊一声火力掩护就冲出去了,人家觉得他生猛,其实是算计过后的精细,受伤的机会真不多。
安排好人手,胡安随意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晃儿浪当地摇到厂长身边,一伸手嘴里就叼上了一支烟,然后很自然地把另一根烟递给厂长:“来一根?”
污水厂的厂长姓高,却是个很矮的胖子,圆滚滚的脸上是一双猥琐的小眼睛,圆葱鼻下面一张大嘴大剌剌地咧着。他看看胡安嘴边的烟,连忙摆手说不能抽,因为污水处理过程中常常会有易燃易爆气体生成。胡安于是悻悻地把叼在嘴里的烟收了起来,低声骂了一句,很快跟厂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了。高厂长满脸愤怒地表达着对自由党的痛恨,不过,据他所说,爆炸没造成什么大的损失。被炸毁的4个储物罐里装的是无毒废料,受影响的管道只有3条,而且已经抢修完毕。他还说,爆炸是因为恐怖分子的土制雷管引爆了厂里的一个储料罐,而储料罐的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所以看上去声势巨大其实没大事。
我一向沉默寡言,对外交涉一般都是胡安,我听着胡安和厂长在旁边聊,心思却飞得很远。这一个晚上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林恩上校会出现在爆炸现场。虽说传过来的内参上有确凿证据证明这是自由党干的,但我的内心深处却不愿意相信,因为……我相信林恩上校。
“报告!”我的沉思被打断了,进来的人是晋昂楠。 “来了一群特种兵,”他说,“大概百十来人,把我们从爆炸中心赶出来了。现在他们把现场围起来了,不让我们的人靠近。”
“厂长?这是什么意思?”胡安扭头问到。
“啊,这个啊,呃……”高厂长支吾起来。
我用询问的目光望向晋昂楠,他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意思是没有任何线索。我扬了扬眉,眼神向窗外转去,示意他偷偷溜去现场查看,不要跟我们一起行动,晋昂楠不动声色地垂下目光。这么多年来,我们三个常常一起行动,彼此之间非常默契,不用说话,只交换几个眼神就可以心领神会,最重要的是可以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唱双簧。
我没说什么,抬腿就走。胡安立刻跟上了我的脚步,一边大声说:“妈的,看看去!”我们两人个高腿长,走得很快,高厂长只得拖着矮胖的身子在后面一路追着,一边高声喊道:“林长官,胡长官,您别急啊,等等我!”那样子,活像个肥硕的土拨鼠。
爆炸中心在厂区中央,从远处可以看到现场还有几缕残烟,一路走一路看到散布着的玻璃碎片、被冲击波喷出的碎瓦残砖,地上还有许多黑乎乎的残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被烧焦了,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还隐隐间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化学试剂的味道,却染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具有了实质般地粘稠,一路冲进肺腔,让人难受得像要吐出来。我们一行人走到靠近爆炸中心约50米的地方,却被将近一百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们拦住了,他们身后,是一个方圆大约200米的大坑,大坑里黑糊糊地全是被炸毁的建筑材料和机械零件,一片狼藉。这些士兵看上去都很精干,他们头上戴着的钢盔一看就是现在军部最先进的雄鹰二号综合头盔系统,上面挂有夜视仪,还可连接探测仪,可以直接挂入指挥部系统;他们身上的防弹衣是特种部队专供的mtt201,手上端着tp97式突击步枪,这一身装备,完全是主力特种部队的配置。然而,他们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标识,看不出是哪个部门的。军部?治安部?还是监察部?
“嗯,我们厂最近在搞一些技术革新,要用到一些新方法新材料什么的,可以大大提高污水处理效率。这种新方法新材料属于我们的核心机密……”高厂长哈着腰赶忙解释着。
“你糊弄谁呢?”胡安看到这阵势也是一脸的不高兴,“这样的部队你一个污水厂养得起?”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我们这里跟科技局是挂钩的,这里面用到的一些材料是特殊材料,而这次的技术革新也是科技局牵头的,他们在这儿建了一个实验室。”
“科技局?他们就算有这个钱也没这个实力,你当我眼瞎?不管,我们要进现场!”胡安一挥手带着c组的人就冲上去了,高厂长拉都拉不住。
走到距离那群士兵大约10米的地方,啪啪啪一串子弹打了过来,在胡安脚下激起一片尘土。“请不要再靠近,否则格杀勿论!”说话的人站在高处,声音低沉而嘶哑,却有着毋庸质疑的震慑力,看来是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就带了威压。他被那群士兵们围在里面,整张脸隐没在头盔里,看不真切,但体形很瘦很高,如一根竿子般戳在那里。
“妈的!”胡安大声咒骂着,却是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扭过身来看着我。我完全没有想到居然在污水厂这种地方还会遇到这种事,他们到底什么来历?说实话,即使不为查案子,我也想进去现场察看一下,林恩上校不可能无缘无故来这里。
我挥了挥手,胡安于是缓缓地向前靠过去,一边大声说道:“你们哪部分的?我们是治安部刑侦科的,奉命前来调查这起爆炸案。”
竿子指挥官并不说话,只见他手指微扬,又是一串子弹打过来。胡安不敢再往前了,僵在原地只是大声骂起来。高厂长连忙走上去,拉住胡安说:“胡队长,胡队长,一家人,一家人。他们是科技局总部派下来的,专门守实验室,严着呢。平时,就连我本人也要听马长官的。他是个死人脾气,您别见怪,您别见怪。”
正自僵持间,晋昂楠不动声色地走到我身后,悄悄递给我一小块金属牌。这是一块1x2厘米大的合金牌子,很轻很薄,发出淡淡的黄色。牌子的正面写着一排字符px-3-1248756,背后则画着一张凶神恶煞的鬼脸,鬼脸的四周围绕着荆棘和火焰。我心里一沉,这是神罚特卫的身份牌。px-3是部队番号,表示神罚特卫3支队,后面那串数字是个人编号。神谕之城的安全主要由神罚特卫军方负责,他们有三个支队,第一支队负责防卫,第二支队负责治安,第三支队负责重案、要案、所有针对神殿的有组织的犯罪,以及……回收。而如今,居然需要神罚特卫最神秘最冷血的3支队乔装改扮在这里卫戍,看来污水厂的这个实验室绝不简单,而这次爆炸……上校……我甚至不敢再去想。
压住心头的不安,我平静地对晋昂楠说:“放回原处。”涉及神罚特卫的事情最好躲远点,尤其是今天这么诡秘的状况,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否则搞不好会被灭口。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现场的气氛愈发紧张起来,没有得到我的命令,胡安也不敢擅下决定,而对面的士兵已经把枪口对准了我们,我敢说只要那个竿子指挥官一声令下,对方就会把我们全灭在这里。我在心中暗叹了一声,脸上却不能露出什么,只冷冷地看了高厂长一眼,扭头大步往外走去。胡安撇了撇嘴,冷哼道:“高厂长,看样子你们确实不会有什么损失了,有这么强的卫队守着,能出什么问题,倒是我们多事了。”说完头也不回地下令收队,跟着我从厂里撤了出来。
收队回去的路上,我、胡安、晋昂楠共乘一辆巡逻车。晋昂楠简短地把牌子的事跟胡安说了一下,胡安一听有神罚特卫,就很有默契地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很快把话题转开了。
为什么神罚特卫会出现在污水厂?上校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我越想越烦躁。好在,治安部的大楼很快就出现在前方视线中。
这是一栋椭圆形的高大建筑,足有三十多层楼,灰沉沉的让人一看就顿感沉闷。不过,谁来了治安部还能轻松愉快,那也是奇葩了。治安部主要负责神谕之城外面的治安,下辖宪兵队、防暴队、监察科、刑侦科、总务科、宣传科、灾害防治科等十个科室,共计3千多人。基本上,每个科室都占了三层楼面,我们刑侦科在顶楼。
一般情况下,这种大案要案我们出警回来必须第一时间向部长汇报,不过,既然林恩上校受了伤,应该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部里。所以,不出意外,现在应该是副部长曲长风处理此事。
果不其然,曲长风的人在走廊里拦住我们,让我们去他的办公室直接汇报给他。
“妈的 ,”胡安愤愤地骂着,“咱部里什么时候轮到这个鸟人做主了,居然敢叫大爷我去他办公室向他汇报!这是要翻天啊!不去!咱一向只汇报给上校!”
“哎,鸟人一向与上校不和,这谁不知道?明知道咱们跟上校什么关系,居然还叫咱们直接向他汇报,那一定是有事儿。他那么阴的人,还是小心点儿好。”晋昂楠一把拉住胡安,然后略带犹豫地看着我。
我心情复杂,脸上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毫无表情,只控制住步伐,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曲鸟人,到底知道多少?
曲长风的办公室在我们治安部是出了名的奢华,外面是一个超大的接待室,里面还有一个休息室和盥洗间。乳白色的墙壁上浅浅地用淡金粉勾出式样繁琐的花纹,大致看得出是紫荆花和橄榄叶。浅褐色的地毯上散布着几组圆形的沙发,每个沙发前面都有一个精致的深棕色金边雕花小咖啡桌。圆拱形的吊顶下面是一盏特大的水晶灯,大约有10层重重叠叠地铺下来,四周一圈则是40只镏金的凤凰,凤头高昂,双翅高高扬起,连成一片,而每只凤凰嘴里都垂着一串长长的紫晶流苏。灯下的长沙发上慵懒地靠着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纯白色长礼服上点缀着金丝织绣的曼陀罗,一头飘逸的金色长发,也不扎起来,就那么随意地垂在肩上,衬着一张俊美的脸,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这个妖孽就是曲长风,上校的死对头。
曲长风漫不经心地搅动着他面前的一杯咖啡,咖啡桌上还放着几盘精致的糕点和水果拼盘,仿佛他正在自己家里用餐。相反,倒是旁边那个硕大的办公桌仿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上面满满地堆着几摞公文。
“你们来了,坐。”曲长风懒懒地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坐下。“要不要一起吃点?汇报完了就回去休息一下,昨晚忙了一通宵吧?”
“谢谢曲队关心。”我随便找了一个沙发坐下来,立刻感到这沙发还真是特别的舒服,让人一靠上去就混身放松,舍不得站起来。我一边说一边把身子稍稍朝前倾,不让自己的背靠在沙发上,太舒服了就容易放松警觉。“厂长说,是恐怖分子的土制雷管引爆了储料罐,没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我们本来要做详细的调查,但爆炸中心那里被一群荷枪实弹的卫队全面封锁了,我们只能离开。等下胡安会把具体的报告交上来。”
“哦?”曲长风听出了我的话外音,用饶有兴趣的目光盯着我问道,“看得出他们是什么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