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2年06月15日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病毒研究所的安院长。那天他看到娜娜的时候丝毫没有惊讶或疑虑，后来娜娜带他和贾肖走的时候，他俩一句话也没有，利利索索地跟着就走了。所以毫无疑问，他们认识。而上校，既然能把晋昂楠的定向炸弹给娜娜，也就肯定跟这件事有牵连。可现在，我联系不上上校，就连娜娜也是神龙不见尾，到底要怎么走下去呢。这时，我突然记起安院长当时提起过，是杜莎教授让他找我的。嗯，我得见见这位杜莎教授。
很容易就查到了这位杜莎教授，她是乌拉综合大学生物系的著名教授，跟病毒研究所有不少合作的科研项目。说起来，她一直是个极为低调的人，也从未发表过什么过激言论，所以我们刑侦处从未关注过她。借口调查梦幻花园案，我跟杜莎教授约 了晚上见面。既然是她让安院长来找我，想必应该会知道一些内情。
乌拉综合大学靠近治安部，我很少来，除非是查案需要。晋昂楠倒是常常过来，他说这边中心实验室的教授们常常会有一些很不错的点子，嗯，我觉得他来其实是想泡妞，虽然也没见他泡到谁，因为技术控一般都不大讨女人喜欢。这是一栋高大的椭圆形建筑，四壁周围有十几条螺旋自动扶梯，据说是隐射历史的螺旋上升。这些开放式的自动扶梯镶嵌在墙壁上，映衬着上上下下的人流，如同是流动的浮雕装饰。那些人多数是学生，上电梯需要先刷身份卡，选择楼层，然后当扶梯到了目的楼层，自动门会打开，他们只要迈进去就好。对于我们这种校外人士，需要先办会客申请，一定要被访者同意才能拿到访客卡，而且访客卡只能拜访被访者所在的楼层。
她在25层顶楼，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讲课，关于乌拉人的进化。这是一个可容纳百人的大教室，不过，让我惊诧的是，除了接驳进系统的百十个学生以外，阶梯上密密麻麻坐着另外几十个学生。进去的时候，门口一个学生居然用最先进的反侦察设备扫描了我的全身，确认我没有携带监听设备。教室里的灯关着，杜莎教授正在放映一个纪录片，关于光合作用。
纪录片的结尾，杜莎教授说:“光合作用是植物特有的特性，是乌拉星碳氧循环的基础。然而，神赐予了我们乌拉人所有哺乳动物里面独一无二的光合作用，所以我们的皮肤可以呼吸。”
教室的灯亮了起来，杜莎教授站在讲台上。她紫色的眼眸闪着知性的智慧之光，嘴角挂着温和而极富亲和力的笑容，黑色的头发衬着淡黄色的肌肤，雍容而自信。她说：“在所有哺乳动物中，我们乌拉人是唯一具有光合作用的生命形式。神说，这是神的选择，而我们被选择，代替神行驶一切权力。为何我们被选择？是因为某个终极目标，还是随机的选择。进化，是选择还是被选择，这是一个永恒的问题。”
先是一阵静寂，随后是暴风骤雨般的掌声。那些学生都站了起来，拼命鼓掌。我有些措手不及，这样的宣讲，在我看来，不至于如此爆烈。
我走到杜莎教授身侧大约2米的地方，估计要等她空一些才能接见我。热情的学生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杜莎教授围得严严实实，他们连珠炮一般抛出一大堆我认为神殿不会允许问的问题，而杜莎教授微笑着一一回答，似乎相当满意有这样的问题。于是，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进门的时候会被搜查有没有带监听设备。这个……确实……不能走露半点风声啊。
一个高个子急急问道：“教授，您说我们被选择是为了某个终极目标，请问这个目标究竟是什么？”
杜莎教授回答道：“哦，我们只是在猜测，还没有最终的答案。根据现有的论据，我们认为这种选择应该是目的性极强的，否则不会只有我们乌拉人具有光合作用。要知道，这种基因如果是自然获得，应该可以通过转基因技术复制到其他哺乳动物身上。然而，并没有。这表明，要么这种基因是非正常的、不稳定的，很难复制。要么就是复制的代价过大，神认为没有必要。无论是哪个原因，最终的结果就是，神造出我们乌拉人，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管理其它物种，之所以我们的皮肤具有如此独特的功用，一定另有深意。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人领悟到神的真意。”
另一个女学生不失时机地问道：“您说，进化是选择与被选择，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是被神选择的，而不是偶然占了这个位置的？”
杜莎教授微笑着解释说：“还记得李栓教授吗？他以前发表过一篇论文，说咱们的基因一直在发生超自然的变化。对比咱乌拉人现在的基因和100年前的基因，结果发现存在0.238%的显著变化。而同一时期，其他同样由神族造出来的低级物种，基因变化才十万分之一。还有，咱们的寿命只有40年，但衰老仅仅发生在最后的1个月里，几乎没有过渡期，这跟其他物种都不一样。这说明，我们确实是神主动选择的结果，或者应该说，我们乌拉人就是被神选择的结果。”
“那您是暗示我们乌拉人的确高于所有其他物种，是神的孩子咯？”那个女学生追问着。
“自然界的种种，相生相克，很多生物之间的关系都是亦友亦敌，共荣共生，即是食物链的上下级，也是构成整体群落的平等的一员。这种关系仅仅证明食物链的上下级，却没有高级低级。我们的确是被神选择的，但不代表我们就比其他物种高贵。”她温和地笑着回答。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近杜莎身边，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她向我这边望了过来，目光犀利完全不似刚才那般温和。随后，那男子从她身边离开，在教室里绕了小半圈来到我们面前。“你是刑侦科的林凯达队长吗？”他的声音听上去沉稳有力，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的，我和杜莎教授约好了要做一个30分钟的访谈。”我低声应道，一边揣测着他的身份。
“我是杜莎教授的助理，请跟我从这边走，先在她的办公室里坐一下吧，她很快就来。”那男人说着伸出手来和我握了握手，然后转身带着我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走了出去。
杜莎教授的办公室在大楼的中部，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拦，满眼望去是灰蒙蒙的城市。大多数人不喜欢压抑的城市景观，所以会选择屏画来装饰窗子，比如绿色的原野，巍峨的大树，灿烂的繁花。我注意到她的办公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插了三支笔的笔筒和两个厚厚文件夹。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女性的办公桌，甚至大多数男人的桌上都会多多少少摆放些个人物品。
“你好，林队。”杜莎教授温润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把视线从办公桌上收了回来，迎上杜莎教授锐利的目光。“您好，杜莎教授。”
“梦幻花园，是吧。”我敏感地注意到，杜莎教授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很肯定地做了判定。
“是的，我在两天前收到病毒研究所安院长报案，说是有梦幻花园的新线索。不过，我们还是晚了一步，赶到病毒研究所的时候，安院长已经和他的助手一起失踪了。病毒研究所本身也被恐怖分子炸成一片废墟。”我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有些疑惑。
“那么，你需要从我这边了解什么呢？”杜莎教授绕过我，一边抬手示意我随便坐。她转身雍容地在一把黑色的高靠背转椅里坐下，然而，紧绷的下颚和眉心的皱纹却暴露了她压抑的紧张和一丝愠怒。
“您认识安院长吗？”办公桌前有三把并排的椅子，我顺手拉了中间的一把坐下。椅背靠起来很舒服，是依据人体学特制的，据说这种椅子很贵。看来，杜莎教授是个很注重细节的人。
“工作关系，有些来往。不过，最近没什么联系，他似乎在忙着发表什么论文。”杜莎教授皱起眉头。
“安院长说，梦幻花园之所以致死，是因为里面缺少了一种特殊的酶，叫吉尔斯酶。如果人体不及时摄入足够的吉尔斯酶，就会出现不可逆转的衰老现象，并在48小时内死亡。安院长说您告诉他，这是个阴谋，还让他来找我。”我紧盯着杜莎教授的眼睛，敏感地捕捉到她眼角流露过的一丝不安。
“一定是他搞错了，我可没可说过这话。”她敛去嘴角原本淡淡的职业性笑容，显出不耐烦的神情。
“那您最近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我紧追不舍。
“我最近都没见过他，有几个月了。”杜莎教授开始回避我的视线，目光闪烁。她肯定在撒谎。
我正要继续追问，外面突然传出喧哗。还没等我们做出任何反应，办公室的门被大力地撞开。是杜莎教授的助理，他一脸焦虑和决绝地喊着：“教授！快撤！神罚特卫闯进校园了，是来抓您的！”
杜莎教授猛地站起身，正要冲出去，突然意识到我也在，神情立时复杂起来。没等杜莎教授做出任何反应，从门口冲进来一个身穿深蓝色学生服的人，他一扬手，几道射电立时向我这边射过来，是射电枪。我迅速地在书桌上一撑，挺身跃起，在躲过那几道射电的同时快速越过桌面，然后接一个侧翻，缩在书桌后面的墙角。那人随即毫不犹豫地向我这边扑过来，几个起落已经扑到书桌前，显然身手不凡。电光火石间，我抬起手大声喊道：“不要开火，是娜娜和上校让我来的！”
那人立刻停下身形，长身立在我面前，隔着书桌，离我不到两米。是个女生，她胸口别着幽蓝色的校徽，一头黑色长发。“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是我让你来找杜莎教授的？”带着嘲讽，她收起了手里的微型射电枪。是娜娜，只一瞬间，我认出了她。
我略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高举着双手。“是你啊。”尴尬的感觉甚至超越了惊奇，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防火梯！”娜娜没理我，只喊了一声就带着杜莎教授奔了出去。我正要跟上，却发现杜莎教授的助手并没有跟过去，而是镇定自若地坐了下来。他收起了之前的焦虑，一脸平静地说：“我来应付神罚特卫，尽量争取时间。既然娜娜信你，我也信你。请保护好教授。”
防火梯的门刚合上，就听到走廊上传出枪声和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愤怒的质问。“你们没有权利擅闯乌拉大学，没有权利随便杀人！”然而，回答他的是更密集的枪声。杜莎教授想往回冲，被娜娜一把拉住。“快撤！他们在用生命替你拖延时间。你越早脱险伤亡就越少。你若被抓了，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娜娜斩钉截铁地说。杜莎教授痛苦地用双掌捂住了脸 ，泪水从掌缝肆意地涌出。
娜娜领头，我们从防火梯往下走了三层，然后又回到大楼内，换了一个方向走到室外步梯。这是大楼的紧急通道，大多数人都会走自动扶梯，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还有室外步梯。夜幕低垂，仿佛暗黑的幕布压着天际，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竟如此遥远。这边没什么人，我们一边往下疾奔，一边看到楼下越聚越多的人头，都是听说神罚特卫闯进大学抓人之后聚过来支持抗议的学生。眼际所见，自动扶梯上全是学生，胸前别着幽蓝色荧光的校徽，汇成无数溪流，自下而上，缓缓地升上去。而楼上，是越来越激烈的枪声。我看了一眼杜莎教授，实在无法理解这些学生。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们，明知是死，还要冲上去。杜莎教授低垂着头，泪水止不住地滚滚而下，她咬着牙，却比刚才更快地奔跑起来。
很快就到了底层，娜娜没有任何废话，直截了当地带着我们往黑暗中摸去。在一片沉默中，我们来到校园一角。这里距离大楼已经有一段距离 了，远处的嘈杂只是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点，相对于那边的灯火通明，围墙这里始终隐没在黑暗中。围墙上搭着一个绳梯，我们没有任何犹豫，飞快地顺着绳梯翻过围墙。围墙外是一台交通车，这些应该都是娜娜事先布置好的。
交通车不出意料没有任何标志，跟那天在污水厂外的那辆车一样，应该是上校的手笔。
没人说话，交通车里充斥着压抑的低气压。我打破沉默问道：“上校怎么样？”
“还好。”娜娜抬起头望着我，一边伸手拉下了黑色的假发套，紫色的卷发顺着她的耳边滑落到肩头。一直以来，娜娜都是以一种女斗士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而此时此刻，我却好似看到她眼底升起了一抹深深的倦意，但她随即转开脸去望向杜莎教授。“你已经暴露了，可能有内奸。上校安排你先撤到秘密营地去，等风头过去以后再重新给你安排一个身份。”杜莎教授默默地点了点头。
随即，娜娜又望向我，深紫色的眼眸如同一潭秋水，平静中却带了一丝柔和，与之前留在我脑海中的强硬形象很不相同。“你跟我们一起去，上校要见你。”她说。